林薇站在走廊上,看着楼下金立群推着自行车等在门口。他把搪瓷缸子夹在腋下,两只手撑着车把,头微微歪着,像在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的消息。
她走下楼梯,出了镇政府的大门。
金立群迎上来,没有问“怎么样”,只是看着她的脸。林薇没有说镇政府暂不支持的事,说了,金立群也改变不了什么。
“金校长,回去再说。”
金立群没有追问,跨上自行车,拍了拍后座。林薇坐上去,把书包抱在怀里。车子骑出去一段路,金立群忽然开口了,但没有回头。
“林薇,不管他们跟你说了什么,你记住一件事——你是青溪镇中心小学的老师,不是镇政府的老师。他们说了不算。”
林薇在后座上没有说话。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午饭时间了。操场上没有学生,教室的门都关着。林薇走进办公室,打开书包,把那份出版合同又看了一遍。
“晨曦,”她在心里默念,“镇政府暂不支持试点学校项目,这个决定能推翻吗?”
“能。但需要更高层级的领导干预。比如方国良,比如省教育厅的陈老师。镇政府只是‘征求意见’,最终决定权在县教育局和省教育厅。如果方国良坚持,镇政府的意见可以被忽略。问题是方国良明年退休,他还有多大的意愿去为一个即将不属于他的事情出力?”
林薇把合同折好,塞回书包里。
方国良的意愿不是问题。问题是他退休之后,谁来接替他。如果接替他的人是李援朝——教育科科长,那个和“递话的人”可能有联系的人,那方国良现在做的所有事,在他退休之后都会被推翻。
她需要在那之前,把所有的事都钉死。转正要批下来,教辅要出版,试点学校的项目至少要报到省里。三件事,少一件都不行。
下午的课,林薇讲的是《背影》的最后一段。
“我读到此处,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唉!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
她读完了,放下课本,看着下面的学生。
“这篇文章的最后一句,朱自清写的是‘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他没有写‘我很想他’,也没有写‘我很后悔’。他写的是一句不知道答案的话。这就是好的文章——它不说答案,它让你自己去想答案。”
她看见张志远在记笔记,看见张海生在盯着课本的某一页发呆,看见王秀兰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听懂了的兴奋,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之后的安静。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薇把张志远叫到走廊上。
“志远,上次那张纸条的事,你爹后来怎么说?”
“俺爹说,别管。让俺好好读书。”
“你爹说得对。别管。”
张志远点了点头,但没有走。他站在走廊上,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林老师,俺娘说,镇上有人在查你。查你以前的事,查你家里的事,查你在学校教什么。”
林薇看着张志远的脸。十五岁的男孩,脸上已经开始长青春痘了,下巴上冒出几根细软的胡须。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超出了年龄的东西,不是早熟,是被生活催熟的。
“你娘怎么知道的?”
“俺娘在镇上帮人洗衣服。她洗衣服的时候听主家说的。主家在镇政府上班。”
林薇拍了拍张志远的肩膀。
“志远,你回去跟你娘说,让她别在外面说这些。你跟她说,林老师没事,什么事都没有。”
张志远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林薇站在走廊上,看着操场上的孩子们在尘土中奔跑。镇政府的人在查她——查她的过去,查她的家庭,查她在学校教什么。这不是普通的调查,这是在为“不支持试点学校”找理由。他们需要一个理由,一个看起来不像是针对她个人的理由。“这个老师的背景有问题”、“这个老师的教学方法有争议”——
如果这些理由写在正式文件上,发到县教育局,发到省教育厅,方国良还能帮她说话吗?方国良可以帮她说话,但如果“理由”是“该教师家庭关系复杂,养父母曾举报其不服从管教”——这些字眼写在文件上,方国良怎么帮她辩?辩“家庭关系不复杂”?那是假话。辩“服从管教”?那是承认。
她走进办公室,坐下来,拿起钢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三个名字:周德茂、王秘书、刘德厚。
三个名字之间画了三条线。刘德厚和王秘书之间有交集——他们在供销社一起买过烟。王秘书和周德茂是上下级。刘德厚和周德茂之间没有直接连线,但周德茂的媳妇曾经逼原主嫁给周家的儿子。
这些线画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不完整的图。还有一条线,她画不出来——那个在县教育局“上头递话”的人。那条线连接着这个图里的某个人,但她不知道是谁。
“晨曦,”她在心里默念,“你觉得那个递话的人,是镇政府的人还是县里的人?”
“县里的可能性更大。镇政府可以影响镇属单位,但教育局的人事和决策权在县里。能在县教育局‘递话’的人,至少是科级以上。这个人可能是教育科科长李援朝,也可能是更高层级的。”
林薇把“李援朝”三个字写在纸上,画了一个圈,打了一个问号。
放学后,林薇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供销社,找到李姐。
“李姐,昨天你跟我打招呼的那个戴眼镜的人,是镇政府的王秘书吗?”
李姐正在整理货架,头也没回:“是啊,王秘书。怎么了?”
“他经常来买东西吗?”
“经常来。买烟。他抽的烟是‘大前门’,镇上没几个人抽得起。”李姐转过身,看了林薇一眼,“林老师,你问他干什么?”
“没什么,昨天他跟我打招呼,我没认出来。”
林薇在供销社买了两张信纸,付了钱,走了出去。她站在供销社门口,把“大前门”三个字记在了脑子里。一种烟的牌子,不便宜。王秘书抽的烟比他一个月工资的三分之一还多。抽得起这种烟的人,要么家里有钱,要么有人送。
她沿着石板路往林家院子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路灯下,背对着她,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暮色中一明一暗。
她的脚步慢了一下。但不是刘德厚。那个人转过身来,林薇看清了他的脸——赵志远。
“赵同志?你怎么来了?”
赵志远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林老师,县教育局党组的会议纪要出来了。关于你转正的事。”
林薇的心跳了一下。
“党组会议通过了你的转正资格认定。但附加了一个条件——你要在明年六月底之前,取得大专以上学历。如果拿不到,转正资格自动取消。”
林薇站在巷口,没有说话。通过了,但加了条件。明年六月底之前拿到大专学历。现在是十二月,距离明年六月底还有七个月。七个月拿到大专学历——在1982年,最快的自学考试也要一年半。
“赵同志,这个条件是谁加的?”
赵志远看着她,犹豫了一下。
“教育科科长李援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