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宫中原本清净,阳光一撒,花草慵懒,幽兰殿曲调温雅,溪山君在长桌前摆弄香料,几名男女带着白色面具,在线毯上跳着齐时流行的舞蹈。
阮长安一路跑来,把宫人远远甩在身后,直到踏入大殿,才抹掉额头上的汗,道:“太师,我吃饱回来了。”
齐照月侧躺在榻上养身,一听动静坐起身,挥手让溪山带闲杂人等退下。
阮长安道:“太师,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殿下请讲。”
阮长安饮下一盏冷茶,道:“太师说,想夺取天下,可有想过如何治理天下?”
齐照月慵懒的神态突然收敛,道:“殿下,只要您想,臣可以只是个打天下的武将,到时功成身退,绝不插手您的朝堂。”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阮长安急得来回踱步,“我从来没觉得太师应该身退。”
齐照月站起来,背过身去,“臣知道,是今日酒楼的事,让殿下不安了。”
她身影颓靡,侧脸挂着失落。阮长安上前,道:“是,我自小想当个匡扶正义的侠客,最是见不得人飞扬跋扈。而且,在我落魄的时候,住店还被赶出来过,狼狈不堪,就更痛恨以权欺人。”
齐照月没有动怒,也没有辩解,只道:“臣知罪。”
阮长安道:“太师,你苦心经营多年,安都现在很安全,不会有人能伤到我,也不会再有任何兵马能扬长直入。所以,你也不用派那么多人保护我。”
这话还算受用,齐照月肯转过来,露出几分自嘲的笑意,“说实话,要如何治理天下,臣之前并未想过,也没人问过臣。只知道要控制兵马,遏制世家权贵,不能让前朝之痛在臣面前重演一遍。那殿下呢,殿下这么问,是不是已经想好了。”
“对!我想好了。”阮长安上前几步,“我希望天下没有不公,人人都能吃饱饭。我希望四方无战事,人人安其居乐其业。”
“听听,两世为人,还这般天真。”殿外溪山君手捧香炉,因方才阮长安出言无状,故意调侃道:“要知这世上人心复杂,有欲望就会有不公,就会有战乱。这辈子,怕是又要白活了。”
萧明羽不遑多让,大有争锋之势,道:“倘若连想也不敢想,那才是白活了。长生又如何?人若如朽木,活着也如死了。”
“你!”
萧明羽道:“人是有欲望,可有欲望难道就应该放任吗?尤其为君为臣,无节制的欲望对万民而言都将是灾祸。”
这些事溪山自打年少时就看透了,可他对此却无能为力,他的无能为力也最终成了件叫人痛心的憾事,溪山道:“你管得了自己,管得了天下人吗?”
萧明羽曾经很悲观,觉得世间恐怕就要这样慢慢烂透,但现在,热血又重燃了起来,“我一人管不了,但礼法可以约束人,刑狱可以惩治人,经史可以教化人。”
溪山则嗤笑一声,“只要人有欲望,有私心,那一切就都是徒劳。”
“那这些人也都是太师的欲望,太师的私心吗?”萧明羽故意打量一周这些抱着面具的白衣舞者,各个身姿颀长,容貌艳丽,“溪山君要是不悦,或许直截了当告诉太师,她便会有所改变。”
溪山表情并不自然,“我并无不悦。太师向来洁身自好,自然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殿外两人越争越激烈,互相戳对方肺管子。殿内齐照月倒是与阮长安越聊越欢,还叫人打开窗,虽不知萧明羽与溪山君在争论什么,但的确是道叫人赏心悦目的风景。
兴致上来,齐照月仰头大笑一声,随即倒了两杯酒,“殿下说的没错,这世上没有百代不衰的权贵,哪怕一时得意,也保不了子孙后世。只有全天下的人都吃饱穿暖,这才是给后世之人的福气。”
阮长安饮下两杯酒,双颊泛红,举着空杯道:“我知道太师还想说什么,你想说想法很好,可没法实现。但是没关系,一代人实现不了,难道代代都实现不了吗?我不信。”
齐照月也喝得微醺道:“殿下想多了!臣怎么可能没有办法!臣当然有办法,想要无战事,就得先把四方打服了,让他们趴在地上啃草皮,永无翻身之力。想要世上公平,就要有法度,而且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阮长安道:“可惜齐国旧贵,天狼贵族怎么可能愿意呢?”
齐照月道:“不愿意?他们敢!不愿意就打,臣擅长这个。”
“打完呢?他们阳奉阴违怎么办。”
齐照月拿起酒壶,倒在嘴里,一饮而尽,最后将壶扔在身后,“那就杀了他们。”
阮长安虽话说不利索,可脑子是清醒的。她虽不担心齐照月日后再乱来,可是齐照月之后呢?谁又能长期手握大权且一直公平下去。
这样一想,齐照月动辄喊打喊杀自有她的道理。毕竟她走到今天,安都能有今日安定,靠的可不是仁慈,而是她带着人,一刀一枪拼来的。再看看她的一干亲信,除了几位齐时旧贵,像子乌,齐寒等等,清一色武将出身。
当年齐国被灭,真是把她打怕了。
“唉——”阮长安叹了口气,也提起一壶酒饮下。
“殿下怎么了?”
“我就是觉得,我的想法突然说服不了自己了。”一说完,阮长安就趴在桌上睡死过去,桌上的糕点瓜果也被扑翻一地。
“殿下!!!”
齐照月吓得顿时酒醒,先用两指试探鼻息,又掐住阮长安手腕号脉,这才发现并非是有人下毒,只是喝醉了。
虚惊一场后,齐照月瘫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低声道:“殿下,你可吓死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