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力被悄无声息注入萧明羽体内,而白泽洞观术也开始在意识中显化。
那日兰台阁,萧明羽在御案前跪了整整一天,等来的不是兴师问罪的承平帝,而是陈蓝青。
萧明羽闭上眼,心灰意冷,等着陈蓝青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随手一挥就要了他的命。
许久,他没听见掌风,而是听见陈蓝青道:“陛下叫我,见见他的狂生。”
承平二十一年,萧明羽在特科诏举中写下:
“法非天赐铁律,实为人铸枷锁。今观刑狱,常闻天命难违以掩冤滥,借祖宗成法以蔽私刑,此非执法,乃持符杀人。所谓律条,半数沦为权杖缀饰,半数化作百姓镣铐。”
承平帝朱批一“狂生”,却亲自点他入御史台。
但其实,这并非他第一次入仕。
十四岁那年冬,萧明羽在郡县各衙门状告申冤皆石沉大海,于是揣着满腔恨意第一回踏入盛都。
当街跪拦钦差车架,被马踏伤肋骨,他不甘心,又去敲登闻鼓,结果换来二十庭杖,还被扔在巷口,只需再一场风雪就能把他生命消耗殆尽。
但天无绝人之路。
彼时陈蓝青为扩张势力,命观星台各司广张榜文,挑选有天赋的寒门弟子,教授他们早已被世家大族垄断的玄法。
萧明羽揭下告示,匍匐至衙署应召,此后日夜勤谨,不敢一丝懈怠。两年后,因资质出众,被派往织命阁成为细作。
陈蓝青猛捏起萧明羽的下巴,眼露凶光,道:“萧御史还真是个聪明人,弹劾我还不忘说是为了圣上。别人说这话,圣上都觉得是冠冕堂皇,偏你说,圣上就真信了。好本事。”
萧明羽被提起半截,几乎要窒息,“口所言,心所想,句句为真,有何不信。”
陈蓝青放开手,萧明羽身体坠了下去,连咳几声后,踉跄站起来,“士可杀,不可辱!”
“可惜了。”
陈蓝青一挥手,整个兰台殿的门窗在劲风中轰然紧闭,萧明羽脚下的一线光天被斩断,但无半分退怯。
大殿骤然寂静,陈蓝青每走一步都显得极为沉重。
她走到御案前,没有坐下,而是垂眼打量,指腹抚过边缘的盘龙浮雕,最终也只是握住了椅背。
“圣上要留你。”
“圣上要留,恐怕你也不肯。”
陈蓝青见萧明羽视死如归,发出一声冷笑,“萧明羽,你怎知当年入御史台没有我的手笔。我当时只觉得,又一个阮护罢了,还能撑到几时?”
“我孑然一身,活一日便能撑一日。”
“是,及第多年未娶亲,别人都说你等着攀附显贵,你也毫不在意。佩服,佩服。”陈蓝青别有意味地拍手赞了几声,落座到御案旁侧,道:“萧明羽,你说红鸾案我为主谋,证据确凿。”
“正是。”
“但是任何事,溯光笔都只能召唤出一次。现在,你的证据没了。”
萧明羽如游鱼在枯河,仇人就在眼前,他却无力与之一搏,而陈蓝青却在欣赏这种痛苦,恨不能将此化为一杯茶细品。
陈蓝青道:“萧明羽,你这么聪明,为什么就不想一想,十五年来,我为什么偏偏追着织工不放。”
萧明羽言语竟开始犹豫,“因为你想另建一个织命阁,但这些织工不肯为你所用。”
陈蓝青道:“那都是后话了。我杀织工,是因为他们在为织命阁做事,而圣上想压制织命阁就要除掉这些人。我吸食他们魂魄,虽是禁术,但也不过是顺带。”
一席话后,萧明羽再也站不住了,任凭他再怎么能忍,一口闷血还是从嘴角流了出来。
“那圣上何至于骗我。”
陈蓝青嘴角露出几分笑意,道:“因为你是个谨慎的人,只有在离希望和绝望最近的时候才会重现案发现场,也只有这时候,我们才能让最确凿的证据永远消失。”
萧明羽眼神空洞,干笑两声:“臣该死,叫陛下煞费苦心了。”
陈蓝青道:“反正你的母亲已经死去多年了,我不明白,圣上与我都有心留你一命,放下那些有何不可?”
萧明羽不可思议地看向陈蓝青,这话甚至说的冰冷又理所当然,叫他浑身僵住,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明明陈蓝青就站在那丝毫未动,却像伸出铁手扼住他咽喉,以至于一呼一吸间,肺腑都有撕裂的痛。
陈蓝青蹲下身,又道:“现在阮长安就在天牢里,你要答应为我所用,我就放她一马,如何?”
萧明羽闭上眼,这些年来,他想为母报仇,想废除玄法,清减律令,希望天下寒士鸣冤有路,竟没有一件能实现。
这世间......他恨透了。
萧明羽心中默念:“为什么我还活着......”
若有一线光天,那个人定是无所畏惧,莽莽撞撞,能摧毁将倾之大厦,又重建百尺高楼。
过了许久,萧明羽跪伏在陈蓝青脚下,道:“臣母亲曾言,自古忠孝两难全,尽忠就是尽孝。”
幻象息止,阮长安长舒一口气。
怪不得陈蓝青挑拨的时候,他会落泪。阮长安声音不大不小,“萧明羽你这个倒霉蛋,你觉得自己活不活无所谓吗?你活着,对我而言很重要。”转而又对陈蓝青道:“你跟我过不去,牵连他干什么!”
陈蓝青接过索魂刀,道:“阮长安,不是我跟你过不去,但。”谁叫你身上有白泽之力呢。
哪怕这些年,她试遍逆天改命的所有办法,但始终因命格所限,无法登临皇位。
陈蓝青展开双臂,在空中大划一圆,双手合十那一刻,索魂刀砍了出去,阮长安挥剑阻拦,却如螳臂当车,邵家传世宝剑在法器面前不堪一击,化作铁屑,索魂刀看似虚砍一刀,实则震慑得方圆百里的生灵灵魂出窍。
阮长安感觉身体快要炸开,向天发出一声嘶吼,蓝色的神兽在她头顶化形,亦在半空中发出一声长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