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月亮也很圆，很亮，像一个银色的盘子。她坐在窗台上，双腿晃荡着，仰头看着月亮，嘴角挂着笑。她笑得很开心，很天真，很无忧无虑。她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家，一个可以遮风挡雨、不用再寄人篱下的家。她以为师尊是真心对她好的，以为同门是友善的，以为未来是光明的。她以为只要努力修炼、听话乖巧，就能过上好的生活。

那时候的她，真是太天真了。她不知道修仙界是黑暗的，不知道师尊是在利用她，不知道同门是在觊觎她，不知道未来是一条越来越暗、越来越窄、越来越看不到尽头的路。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一个从山野间走出来的、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谁都可以欺负的野丫头。野丫头以为遇见了贵人，其实遇见的是猎人。以为走进了桃源，其实走进了陷阱。以为找到了家，其实找到了牢笼。

“绾柔，别哭了。”门外传来苏怜幽的声音，温柔而带着一丝不耐。

那温柔是假的，像糖衣包裹的苦药，入口甜，回味苦。那不耐是真的，像不耐烦的雇主在催促偷懒的雇工。她没有敲门，没有问“我可以进来吗”，没有问“你还好吗”。她只是站在门外，用那种让云绾柔浑身发冷的声音，说了一句让她心更沉、泪更涌的话。

“赵长老对你很满意，说你以后要常去他那里。你的修为又突破了，这是好事，哭什么？”

好事。她说这是“好事”。她被男人占了便宜，是“好事”。她的身体被当作工具使用，是“好事”。她的尊严被践踏，是“好事”。她的心碎了，是“好事”。在师尊眼里，只要修为涨了，就是好事。不管过程有多痛苦，不管代价有多大，不管她愿不愿意。修为涨了，就是好事。

云绾柔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她不想谢。弟子知道了？她不想知道。我会努力的？她不想努力。她只想让师尊走，让她一个人待着。让她一个人哭，一个人痛，一个人面对这个越来越陌生的自己。

“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安排。”苏怜幽的声音渐渐远去，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

云绾柔闭上眼，泪水又流了下来。不是“又”，是“还在”。她的眼泪没有停过，只是有时候多，有时候少；有时候急，有时候缓。现在又多又急，像决堤的洪水，怎么都止不住。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一天？一个月？一年？一辈子？师尊说过，等她突破筑基就好了。可她现在已经炼气九层巅峰了，距离筑基只有一步之遥。她不知道那一步什么时候能迈过去，不知道迈过去之后是不是真的会“好”，不知道这个“好”是师尊说的还是她自己以为的。她只知道她越来越累了。累到不想修炼，累到不想见人，累到不想说话。累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她还有力气哭。她还在哭。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哭多久。也许有一天，她会连哭都哭不出来。眼泪干了，心死了，人就真的变成工具了。一具没有感情、没有尊严、没有灵魂的工具。被使用，被消耗，被丢弃。然后新的工具会接替她的位置，继续被使用，被消耗，被丢弃。而她，会被遗忘——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中露出脸来，清冷的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很美，美得像一幅画。可那幅画上，有一道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纹。裂纹从她的眼角开始，向下延伸，经过颧骨，经过嘴角，经过下巴，消失在脖颈中。那是她的心，正在裂开。

她抬起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色的盘子。可她没有许愿。因为她知道，她的愿望，永远不会实现。她只想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风吹过桃林的声音，沙沙沙，像在低语，像在叹息。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安排。她必须睡了。

可她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