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不想告诉他这些。她不想让他觉得她是一个无趣的人。虽然她可能真的是。她想了很久,久到茶水都凉了,她才开口。
“我……我喜欢看星星。”
说出口的瞬间,她觉得自己的回答很幼稚。星星?一个十六岁的少女,一个被师尊精心调教的“作品”,一个即将成为修仙界第一尤物的女人,她的爱好是——看星星。多么可笑。多么幼稚。多么不符合她的身份。可那是她为数不多的、没有被师尊污染的兴趣。在她还是那个小镇上的小女孩时,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夏夜的屋顶上,看星星。看银河横跨天际,看牛郎织女隔河相望,看北斗七星像一把勺子,看流星划过夜空,许下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愿望。
陆清安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星星?”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我也喜欢。小时候我经常躺在屋顶上看星星,一看就是一整晚。夏天的夜晚,屋顶的瓦片被晒得滚烫,躺在上面像躺在火炕上。我就铺一张凉席,枕着胳膊,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数。数着数着就数乱了,数乱了就从头再数。有时候数着数着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滚到了屋檐边,差点掉下去。”
他笑了,笑容中带着一种怀念的、温暖的、让人忍不住也想跟着笑的力量。
“我娘说我命大,从屋顶上摔下去都没死。我说不是命大,是星星保佑我。我娘问我,星星怎么保佑你?我说,星星在天上看着我,它们不忍心让我掉下去。”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中的光也暗了一些。“后来我娘走了,我就再也没有上过屋顶。不是不想,是不敢。怕上去之后,看不到星星,只能看到她的脸。”
云绾柔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中,有怀念,有悲伤,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疼的孤独。她突然觉得,他和她是一样的人。都是被命运捉弄的人,都是没有选择的人,都是在黑暗中独自前行、拼命想要抓住一点光的人。
“真的吗?”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你真的喜欢看星星?”
“当然。”陆清安走到窗边,指着外面的天空。“今天晚上天气不错,等会儿天黑了,应该能看到很多星星。你看那边——”他的手指向东方,那里有一片空地,没有树遮挡,视野开阔,“那边是看星星最好的位置。我小时候经常在那边的屋顶上看。现在屋顶没了,但那边有一块空地,比屋顶还宽敞。”
云绾柔走到他身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东方,竹林之外,是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上长着野草,野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一片绿色的海洋。空地的尽头是山峦,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那一刻,她忘记了此行的目的。忘记了师尊,忘记了小屋,忘记了这个男人是她的“双修对象”。她只是觉得很放松,很自在,和一个愿意和她聊星星的人在一起,看同一片天空,看同一片星星。那种感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夜幕降临,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不是突然全亮的,而是一颗一颗,像有人在点灯。先是最亮的那几颗——天狼星、织女星、牛郎星。然后是稍微暗一些的——北斗七星、仙后座、天鹅座。然后是那些更暗的、几乎看不见的——需要用余光才能瞥见的、像碎钻一样散落在天幕上的小星星。最后是银河——那条由无数星星组成的、横跨天际的银色河流,像一条发光的丝带,将夜空分成两半。
陆清安和云绾柔并肩坐在窗前,看着满天繁星。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沉默不是尴尬,而是一种默契,一种不需要用语言来填补的、自然而然的舒适。像两棵树,并肩站着,根系在地下交缠,枝叶在风中相依,却不需要说“我们是朋友”。
“陆师兄,你说星星上面有人吗?”云绾柔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怕惊扰了那些星星。
“应该有吧。”陆清安想了想,“修仙界这么大,我们没见过的东西太多了。连这个世界的边界在哪里都不知道,又怎么知道星星上面有没有人呢?也许有,也许没有。也许有另一种生命,和我们完全不一样。他们不需要呼吸,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觉。他们只需要光,只需要热,只需要在夜空中静静地闪耀。”
“那你觉得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
“都有吧。就像修仙界一样,有好人也有坏人。有的星星善良,会为迷路的人指引方向;有的星星邪恶,会引诱人走向深渊。有的星星温暖,像太阳;有的星星冰冷,像月亮。有的星星孤独,独自在夜空中闪耀;有的星星成群结队,聚在一起,像一大家子。”
云绾柔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从一颗星星移到另一颗星星,从织女星移到牛郎星,从牛郎星移到天津四,从天津四移到北斗七星。她在找一颗星星,一颗很小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星星。那颗星星在她小时候就在那里了,每次看星星,她都会找到它,和它说几句话。说今天发生了什么,说今天开不开心,说今天有没有想娘。那颗星星不会回答,但它一直在那里,静静地听她说话,静静地陪着她。
“陆师兄,你是什么样的人?”她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分明,轮廓深邃,像一尊用月光雕刻的雕塑。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像两把小小的扇子。他的嘴唇微抿,带着一种少年特有的倔强和温柔。她想听他说话。想听他说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想听他说自己的过去,想听他说自己的梦想。想了解他,想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不是因为师尊的命令,不是因为他是她的“双修对象”,而是因为她想。她很久很久没有“想”做一件事了。
陆清安转过头看着她。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脸映得透明,像一块温润的白玉。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闪烁着好奇和期待。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悠长而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心动的柔软。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看向远方的星空。
“我也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着一丝迷茫,一丝自嘲,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我以为我知道。进了合欢宗之后,我以为我会成为一个好修士,一个好弟子,一个好师兄。我会努力修炼,努力变强,努力保护需要保护的人。可现在,我不知道了。”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白,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可那双手,已经不再是少年的手了。那双手上,有练剑留下的茧子,有炼丹留下的烫伤,有握笔留下的痕迹。那双手,做过很多事,可没有一件事,是他真正想做的。
“我娘生前常说,人活着,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知道,就会像没头的苍蝇,到处乱撞。撞到头破血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撞。”
他抬起头,看着云绾柔。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一半是温柔的,一半是迷茫的;一半是坚定的,一半是脆弱的。
“我希望,我能做一个不让你害怕的人。”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不管师尊让我们做什么,我希望你看到我的时候,不会害怕。会害怕别人,但不会害怕我。会害怕这个世界,但不会害怕我。会害怕未来,但不会害怕我。”
云绾柔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不是心动——她已经不知道心动是什么感觉了。她的心像一块被反复冰冻又解冻的肉,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知觉。不会疼,不会痒,不会酸,不会甜。什么感觉都没有。可此刻,看着他的眼睛,听着他的声音,她的心好像有了一丝——不是暖,是一丝很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让她想要靠近的温度。
如果所有人都像陆师兄这样温柔,她也许就不会那么害怕了。她害怕那些贪婪的眼神,害怕那些粗暴的触碰,害怕那些在她身上发泄之后转身就走的男人。她害怕自己会被他们撕碎,会被他们吃掉,会被他们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可她不怕陆师兄。因为陆师兄看她的眼神,和那些人不一样。陆师兄的手,和那些人不一样。陆师兄的吻,和那些人不一样。
她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幸运的是,她的第一次,遇到的是一个温柔的人。不幸的是,不管多温柔,她都不是自愿的。
窗外,星星还在闪烁。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丝带,将夜空分成两半。牛郎星和织女星隔河相望,一年只能相见一次。她想起那个传说,想起那个关于等待和重逢的故事。她不知道,她和陆师兄,还会再见几次。她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他还会不会这样温柔。她不知道,她自己,还会不会这样感动。
她只知道,这一刻,她想记住。记住他的笑容,记住他的声音,记住他说的话——“我希望,我能做一个不让你害怕的人。”
她想起了一句诗——“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他们都是天涯沦落人。都在命运的洪流中挣扎,都无法掌控自己的方向。可在这个夜晚,在这间小屋中,在这片星空下,他们相遇了。不是恋人,不是朋友,不是敌人。只是两个身不由己的、孤独的、在黑暗中寻找光的人。而这一点点光,也许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