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昨天说朋友托你找的,是这个吧。”凌晨说。
谢夕寒伸手接过来,指尖一凉。戒指很旧,边缘有被长期摩挲过的痕迹。他没说话。
“夕寒,你是在害怕吗?”
谢夕寒仍然没说话。
“你这样不对劲。”沉默了好一会儿以后,他挤出来几个字。
凌晨正要说话,护士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语速很快:“医生,又送来一个。”凌晨几乎是立刻应了一声。他快步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谢夕寒一眼。
“你先回去。”他说,“别等我。”
谢夕寒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着走着,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下来。走廊很长,灯光一盏一盏亮着,他越走越觉得胸口发闷。
到等候厅的门前时,他停住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耳朵里嗡嗡地耳鸣,他要被一种恐怕的预感给淹没了。他在害怕。怕得一步也走不动了。又怕走出去,他会永远失去这个见证真相的机会。
最终,他深呼吸几次,折返回来,悄悄靠近手术室。
门上有一扇很窄的玻璃。
他先听见护士的声音。
“肝脏有撕裂伤。第二第三肋骨断裂。”
接着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准备替换供体。”凌晨的声音。
谢夕寒屏住呼吸,悄悄地透过玻璃观察房间内的情况。
他看见凌晨站在灯下,已经换好手术服。
护士递上手术刀。凌晨接过来。
他抬手,把刀落向自己。
谢夕寒这才发现凌晨的手术服是反着穿的。他里面衣物的扣子已经解开,一条干净的线从中间缓缓向下。
像在切一只血皮蛋糕。先是薄薄的外层、然后是柔软的奶油、再下面是粉色的蛋糕…最后找到红色的嫩滑果肉,轻轻巧巧地——
切下一块。鲜红的一小块,从一个身躯里到另一个身躯里,在交递的途中微微颤动。
谢夕寒几乎要发出声音,却死死咬住了嘴唇。
他看到凌晨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太大的变化。没有迟疑,只是皱了皱眉头,脸色有点发白。
护士迅速接应,把取下的那一小部分递向病人那边。
谢夕寒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凌晨可以一个人撑起整个诊所。为什么那些重伤的人源源不断。为什么他可以一天接诊那么多外科病人。
他本身就是最好的医疗材料。他就是这么每天一点一点的,把自己的一部分掏出来,放进其他人的身体里。
他的伤口有时间愈合吗?昨天和他见面的时候,黑色的衬衣之下,是否有一个打开的巨大创口,残缺的内脏是否互相挤压着,险险地被布料兜住?
昨天凌晨的那个拥抱。那种柔软又温暖的包围。那到底是什么?
手术室的门缝里,灯光明亮而冷静,照得那双鞋格外洁白崭新。
谢夕寒抵在墙上,背后密密麻麻的冷汗像蚂蚁一样咬噬他的皮肤,脚软得使不上力气。
手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凌晨站在门口,看着他。手套已经摘掉了。
走廊里的灯光比手术室暗一些,凌晨的脸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取下口罩,语气甚至称得上平静。
“你看见了。”
谢夕寒下意识想后退,脚跟却抵住了墙壁。无路可退。
他为什么害怕?这是凌晨。凌晨不会伤害他的。
凌晨走出来,门在身后合上了。
“本来是想等你走之前一天再做的。”他语气温柔地说,“担心你会害怕。”
他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解释一个普通的安排,像是在问要不要出海钓鱼,或者一起吃个晚饭。
“既然你已经看见了,那就今天吧。”
“……今天什么?”谢夕寒的声音发抖。
凌晨看着他,目光依旧温和。
“穆因大概没有告诉你。你的身体正在无声无息地衰竭,医疗部的检查没有找到原因。我之前说过,事情不会那么糟。这是我的承诺。我原本还在想,如果我不能离开这里,你在外面该怎么办。”他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有点喜悦。
“还好你来了。”
“不。”谢夕寒说,“不行。”声音比他自己想象中要高。
“你不能——”他语无伦次,“你不能这样说,不能这样决定。”
凌晨微微皱了下眉。“怎么了?”他有些困惑地解释,“我的器官会帮助你适应,不会有排异反应。”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谢夕寒咆哮着,“你刚才在里面——你、你对自己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被反复回弹,落下一个微弱的尾音。
“我不会同意的。我不要。”
凌晨靠近了一点。
“夕寒。”他的声音很温柔,“你会睡过去。不会疼的。”
谢夕寒猛地转身。
他没有想清楚方向,只是凭本能往前跑,他推开一扇门,又一扇门,冲上街道。
他不知道自己要逃到哪里,只知道,如果现在停下,就完了……完什么,不、不知道,但不行,不能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