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夕寒光着膀子,双腿分开起势,只感觉颈肩上像压着一只魁梧的棕熊。他死死地抱着宋穆因的腿,绷紧了大腿和腹部。开腹手术留下的伤口几乎痊愈了,但一使力还是会有种拉扯的感觉。他凝神,不愿再去想这些。
起!起!起!
咬紧牙,大喝一声,身子往上挪了几厘米,腹部传来一阵钝痛。他顿时卸力,蹲了回去。围观人群纷纷发出叹息。身上一轻,宋穆因从他身上下来了,脸上还一副颇为遗憾的表情。
你这么壮了,不公平,让你们那个朋友试一试。有人替谢夕寒打抱不平。
那人指的正是凌晨。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这种活跃的气氛打了鸡血,谢夕寒想着,凌晨比宋穆因看着瘦不少,说不定真行。腹部还残留着一丝轻微的撕扯感,像一块布被绷紧了。但谢夕寒忽略了这一点。我能行的。他如此想着,冲凌晨招手。凌晨正在跟宋穆因说话,似乎在埋怨什么,那双平日下垂的眼睛都挑起来了一些。他们的声音被音乐声埋没了,谢夕寒只听见宋穆因几声无奈的好好好。
谢夕寒又招手。过来呀凌晨!你不是说,我会没问题的吗!来试试吧!他大喊。
鼓舞声再来。起!起!起!
稳住重心。想象自己扎根在地下。谢夕寒深吸了口气。小腿、大腿、腹部,一齐发力!起!起!起!每一寸肌肉都收缩,额头上的汗水流下来,滴进眼睛里。腹部发疼,钝钝的。他顶住了。起!起!起!成年人……他想着,成年人!大腿一寸寸抬起,弯曲的角度越来越大——他站直了。他扛着凌晨站直了!周围的人群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欢呼声,处在其中,那声音竟一时比音乐声还热烈。凌晨的影子从上面投下来。干得好。凌晨说。谢夕寒仰着头笑了。
音乐声模模糊糊地从舞台的方向传过来。三人站在集装箱围成的出口小道旁拼命灌水。漏出来的水滴在脚下集成一滩。宋穆因把水瓶倒过来往脑袋上浇,水顺着脖子往下淌,T恤前胸湿了一大片。凌晨递几张纸巾过去,宋穆因拿来擦了一把脸,把纸巾团成球弹向凌晨,另一只弹向谢夕寒。谢夕寒没接住,纸球滚到脚边那滩水里,吸饱了水,瘫在那儿,再也弹不动了。凌晨把纸球捡起来,轻轻一投,纸球落进了几米外的垃圾桶。
“伤口没事吧?”凌晨问。
“好得很!”谢夕寒拍拍自己的肚子。
今天玩得太开心了,他想。而且,和宋穆因,和凌晨的关系好像变好了一点。他已经有点想不起来刚认识宋穆因的时候,那种害怕的感觉是什么样子的了。
“你小子,看着瘦弱,今天还行啊。”宋穆因笑道。
谢夕寒嘿嘿地笑着,摘下帽子还给凌晨,凌晨让他留着。这多不好意思。谢夕寒正说着,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只金属片,上圆下直。是一把钥匙。
拿着吧。宋穆因说,我和阿晨要出个小差,这段时间你得小鬼当家了。另一只白帽子被叠上来,两只白帽子都在谢夕寒的怀里。帮我拿回去,有空帮我洗一洗啊。记得手洗。
刚平复的心跳陡然又变快了。现在?这就走了吗?他还没来得及品味完欢快的余味,顿时有点茫然。什么时候回来?
按经验,两三天吧。记得定时给自己打稳定剂。加油,小鬼。宋穆因朝他比了个再见的手势。
【公司】的车已经在马路边等着了。谢夕寒注视着它呼啸而去。
心里闷闷的,好像不太舒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太热了。
监管者们离开了。他获得了一把正式的钥匙。他曾以为那是自由的象征。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一种很畅快的感觉。【公司】还会其他人来看着他吗?还是说,有这个取不下来的手环在,他根本哪里也去不了。
不,最关键的是,他突然意识到——从他醒来以后,他第一次,要开始一个人生活了。
一名遛狗的人路过,狗主人短暂地打量了他一眼。穿着波点薄衣裳的小狗颠颠地离开了。他光着上身,阳光炙烤着他的身体。他突然感觉这种皮肤暴露在外的感觉额外不好受。在人们都穿着衣服的大街上,他变成了一个异类。遥远的音乐声传来,他有点舍不得走,把帽子捂在胸口挡着,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天气太热了,烤得他难受。就这样,兜里揣着两把钥匙,怀里抱着两顶帽子,戴着那只的黑色手环,他转身往宋穆因的家回去。
音乐声渐渐变闷了,变成了一团含混的低频,再走一段,就再也听不见了。街上的声音重新回来了。自行车铃,风树叶飒飒作响的声音。他把帽子换了个姿势抱着,汗水已经干了,帽檐上留下一圈深色的印子。兜里的两串钥匙随着走路的节奏不停地叮叮响。
他到了门口,掏出那把新的钥匙,插进锁眼里。门开了。屋子里很安静,厨房的水龙头有一滴水攒够了重量,落下去,滴一声。他站在玄关,抱着两顶帽子,等那一滴水再滴一次。
门口有一架窄窄的落地镜,落满了灰。背脊上一片灼热。谢夕寒侧着身,扭过脖子,注视着镜子里自己的脊背。皮肤一整片都是粉红粉红的,是太阳留下的伤痕。再过一天,大概就要开始蜕皮了。
这片晒痕,会在他身上留下多久呢?想必,会是一段很长的时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