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凌晨五点三十五分。
公路盘旋于山间,一辆小轿车在路灯的照耀下飞速行驶着。
驾驶座上的年轻男人困得不行,连打了五个哈欠,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就在他第六次努力撑开眼睛的时候……
前方的路,消失了。
路灯、护栏、沥青路面、山坡上的树,全部消失了。挡风玻璃外是一片绝对的、纯粹的黑暗。
男人猛地踩下刹车。
没有减速的感觉。
他听不见刹车声,听不见引擎声,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呼吸。车似乎还在行驶,又似乎早已停下。他被悬浮在一个没有任何参照物的虚空里。
手心出了一层汗。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搜索着所有可能的解释。幻觉?还是疲劳驾驶?
不。他知道这是什么。
整个乌游市的人都知道这是什么。
现象。他遭遇了一次现象。
是巧合么,还是被发现了?
被发现了,小心。
砰——!
巨响炸裂了寂静。消失的世界回来了。月光、星星、山间的公路。
但他已经不在路上了。扭曲变形的金属残骸挤在护栏边,挡风玻璃碎成了蛛网,碎片上映出无数个他的脸。他张开嘴,有半块肉从嘴里掉出来一些,应该是他的舌头。破碎的挡风玻璃上映着无数个他,无数片头颅像压扁的蛋糕一样陷下去。
意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最后一个念头浮上来。
我要死了么?
————
一盘绿色的蔬菜。筷子夹起其中一根,送到口腔里,牙齿摩擦着粗糙的杆子,舌头把菜叶的碎末送进咽喉。一股咸涩的味道。
一杯温水被放在他面前。
“这两天身体恢复得好些了吗?”
声音很温柔。他抬起头,看到一个中年女人坐在对面,围着碎花围裙,脸上带着关切的表情。
母亲。
这个词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里。他知道这是他的母亲。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有点冷。”他说。
空调的嗡嗡声低了下去。一只温暖的手落在他的肩膀上。是父亲。那只手厚实而沉稳,在他肩上停留了一会儿。
“你失忆了,一时不习惯是正常的。想不起来就别想。别逼自己。”
父亲的声音平和而笃定。
也许真的只是失忆后的不适应。这里就是他的家,这些就是他的父母,这就是他的人生。
晚饭后。电视发出低低的杂音。父亲在吃橘子,母亲在织毛线。
“你喜欢什么颜色?”母亲问。
红色和蓝色两团毛线摆在面前。他选了蓝色。
母亲没有说话。她的眼角皱纹慢慢耷拉下来,整张脸上的纹路像融化的蜡一样往下坠。
他的手指攥紧了衣服的下摆。
我选错颜色了吗?
一只橘子砸到了他的脑袋上。他伸手接住,抬头看到父亲笑眯眯的脸。
“想什么呢?吃橘子吧。”
一只橘子砸到了他的脑袋上。又一只。又一只。父亲的手里杂耍一样地抛着四只橘子,它们排着队砸过来,父亲边抛边乐,笑得像个老顽童。
他笑了。母亲也笑了。一家人都呵呵地笑了起来。
————
被父母接回来已经好一阵了。
他从未出过那扇棕色的防盗门。门很重,有着防盗门特有的冰冷金属质感。快递员每三天来一次,敲三下门,在门外放下包裹。父母傍晚下班回来时,便会把包裹取进来。
他唯一能看到的外部世界,就是从客厅窗户望出去的那条碎石小路。快递员穿蓝色防雨制服,戴同色头盔,从货车上抱下纸箱,弯腰放好,转身离开。每一次都一样。
有一回,快递员转身的时候差点和他对上视线。他立刻从窗户边逃走了。
为什么要躲?
他不知道。也许他只是害怕外面的世界。他连包裹里面是什么都从不关心。
但既然如此,他为什么又总是张望呢?
他更答不上来了。
这一天的饭后,一切照旧。电视,橘子,毛线。
引擎声响起。他照例来到窗户边,看着快递员完成那套他熟悉的流程:下车,取包裹,经过碎石路,弯腰,放好。
三声敲门声响起。
叩叩叩。
他转头看向沙发上的父母。父亲在吃橘子。母亲在织毛线。没有人动。
叩叩叩。
又是三下。
他走到门口。那扇厚重的防盗门挡在面前。他把耳朵贴上去。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他突然意识到了不对。
不对。快递员只敲三下。从来都是三下。
他猛地转头。
沙发上,母亲手里的毛线是红色的。
蓝色呢?他明明选的蓝色。
他的目光上移,看到父母的身板笔直地挺着,肩并肩坐着,一动不动。从他站的角度,只能看到两个黑乎乎的后脑勺。
“爸……?”
没有回应。
“妈……?”
橘子不见了。毛线针不见了。两个人像两尊雕像一样坐在那里。电视还在播着什么节目,但声音在他耳朵里变成了一片白噪音。
寒意突然从背脊上爬上来了。
不对劲。有哪里不对劲。不,哪里都不对劲。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敲门声变成了一片密集的鼓点。然后,在鼓点的间隙里,一个声音浮了上来。
xi……叙……罕……
xi……叙罕……
有什么东西在门外发出模糊的音节。
他的心脏开始疯狂地跳动,但那似乎并不是单纯的恐惧。那个声音像一只手,伸进他的胸腔,攥住了某根他从不知道存在的弦。
手上传来冰冷坚硬的触感。他低头看,原来自己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
不能开。绝对不能开门。
他想松手。手指纹丝不动。
那个声音在呼唤他。
“爸!妈!”他只能保持着握住门把手的姿势,朝客厅看过去。
他看过去。
他他他看看过去。
两只后脑勺同时转了过来。那是脸吗?那是什么?
脸在他面前无限地放大。皮肤、皱褶、黑头、汗毛、油脂、毛孔。
一个毛孔收纳了他。
他听到自己在尖叫,但声音越来越远,像是从一口洞穴的深处传来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合拢,挤压着他。
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没有。
留在原地吧。
哪里也不要去。
————
红光。
一道细而锐利的红光切开了黑暗。
它像一根细绳一样缠住了压在他身上的某种东西,猛地往外一扯。窒息感顿时碎裂了。空气灌入肺部。声音、光线、一切感官像洪水一样涌回来。
虫鸣。风声。无线电的沙沙噪音。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半片紫色的夜空和满天星辰。身边是扭曲的金属残骸,面前是破碎的挡风玻璃。
他的嘴唇蠕动着。所有的感官都回来了,但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他在说什么?他想说什么?等等,他是谁?他在哪里?
一个黑色球体出现在他的视野上方,挡住了星空。谢夕寒眨了几下眼才意识到那是一个头盔。黑色面罩映出他自己的脸,一副惊恐到扭曲的模样。
“侵染嫌疑对象出现活动迹象。”头盔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是一个低沉的,仿佛沙砾一般具有细微颗粒感的声音。
那道红光悬浮在空气中,形成一个轮状。它缓缓靠近,最终贴上了谢夕寒的脖子。它变成了一轮刀片。冰凉的,没有温度的刀片。
“你叫什么名字?”眼前,黑色的头盔里传来问话声。
他的嘴唇在发抖。脖子上的凉意让他不敢吞咽。
“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刀片贴近了一分。
他在恐慌中拼命搜索着脑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名字。他有名字。他应该有名字的……
“连这个都记不得了吗?”那个声音的语调变了,变得更轻柔,但也更冰冷。
“等等……我记得……我记得!”他终于发出了声音。
嘴里的那块肉在上下牙之间笨拙地挪动,寻找卡在牙缝之间的每一个音节。最后,这些音节从上牙膛和下牙膛之间如气泡一般浮上水面了。
他的名字找到了他。
“xi……叙……罕……”
“xie……谢夕寒……我叫谢夕寒!”谢夕寒喊出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