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峥弓着脊背,低垂的头几乎贴到地面,青色衣袍下的身体如一只蜷缩的虾米。细长的眼尾却悄然翘起,眼里闪着光。
他压着狂跳的心脏,语气愈加恭敬:“草民不敢胡乱攀扯。草民问过产婆,产婆称妹妹是足月生产,按日子推算,孩子应当是妹妹还在商州的时候怀上的。”
“妹妹在宣州三年,也从未有陌生男子登门,此事邻里街坊皆可作证。”
声音落下片刻,墙壁间已没了回音,上首之人仍未出声。
容峥想抬头却不敢,轻咽口水,继续道:“妹妹生性孤傲,孩子生父若非她倾心相付之人,她绝不会生下孩子。”
此刻低沉浑厚的男声落在姜洵耳中,却如泠泠泉水般悦耳。他胸口激荡着暖流,呼吸舒畅,紧握的手指也缓缓松开。
下一瞬却眸光一闪,手指倏地攥起,问:“你不觉得泱泱的相貌与卫应祈有几分相似吗?”
容峥一怔,姜洵怎么会将泱泱和卫应祈扯上关系?难不成他以为卫应祈是泱泱生父?
他暗道荒谬,面上恭顺回话:“回大人的话,泱泱的眉眼也许与卫应祈有几分相似,但孩童大多是这般长相,妹妹小时候也是如此。”
“况且,”他顿了顿,小心抬头望向姜洵,赔着笑,“妹妹怀上泱泱时,卫应祈也才十五岁。”十五岁的男子要如何使女子受孕?
姜洵并非不知道此理,但谁又敢斩钉截铁地说,一定不能呢?
可容峥没有理由骗他,此事他与容姝一对峙便知,容峥没必要说谎。
泱泱,当真是他的孩子。
思及此,胸口的暖流蜿蜒而上,如潺潺春水流入眼底,映得他眼眸温润。
想起泱泱软软糯糯、奶声奶气的模样,他不自觉地牵起了嘴角。
难怪泱泱第一回见他便不怕生,原来是因着血缘。他那时怎么未察觉,未多问上一句?他若问了,也许泱泱早就改口唤他“爹爹”了,又有卫应祈这个没有血缘的舅舅什么事?
他心情大好,让王捕快带容峥下去喝茶,自己则出了府衙直奔容宅。
今日容天齐不在,容峥留在府衙一时半会儿回不去,到时让竹九拦住卫应祈,他便可以与容姝好好聊聊。
容宅饭厅门外,灯火摇晃中,竹九站立如松,只是唇紧抿着,面色不如身姿稳重。
他已经在外面站了一炷香的工夫,饭厅没有人进出,那两人的交谈声又小,他根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何事。
想想大人对他的交代,他握了握拳,一把推开了身后的门。
门一开,便见桌边那两人相隔不过一臂远,正有说有笑地聊着,瞧着甚是熟络。
他立时大步走过去,在两人面前站定后,直直地盯着卫应祈:“男女有别,请公子挪挪椅子,坐远些。”
卫应祈掀了掀眼皮,漆黑的眸子从眼缝里透出一点毫无温度的光,鼻子里轻哼一声:“姜大人管的未免太宽了。”
竹九寸步不让,嗤笑道:“是大人管得宽,还是有人心怀不轨,公子心里清楚。”说完便要去拽卫应祈的椅子。
容姝急忙喊住竹九:“你别动!我挪椅子便是。”
闻言,竹九动作一顿,从卫应祈的椅背上收回手,示意容姝起身,而后将她的椅子拖到对面:“容姑娘,请坐。”
容姝看了眼被留在原处的碗筷,又瞥了眼似要站在她身旁不动的竹九,顿时食欲全无。对卫应祈留下句“你慢慢吃,事情就按我们说的办”,便甩袖离开。
竹九欲跟上,被卫应祈叫住:“我知道你是奉命行事,那就劳烦你转告姜大人,这里是容宅,姓容,不姓姜。”
竹九微微侧首,冷声道:“这话公子还是自己对大人说吧。”
卫应祈端坐着,目光一瞬不瞬地随竹九的背影移动。竹九走出饭厅后,他仍望着门口。眼角一勾,眼中蓄起层层叠叠的晦暗,几乎要将剩余的眼白吞尽。
他垂眸轻笑一声,给自己斟了杯酒,一饮而尽。
他与阿姝早已骨血相融,难分彼此。姜洵登堂入室又如何,以权势压人又如何,不过是让阿姝厌恶他罢了。
可他竟不让他靠近阿姝,可恨!
手中酒杯落地。
啪!
容姝一时没注意到脚下,踩断了横在鹅卵石路上的树枝,身形一晃,勉强稳住。
从竹九出现那一刻起积攒的火气噌地涌了上来,她闭了闭眼,深吸口气,还是压不下去,索性从婢女手中夺过灯,捡起断枝,回身抽在跟在身后两步远的竹九身上。
竹九站在原地未躲,目视前方眼也没眨地挨了这一下。
见状,容姝胸口起伏得更加厉害,彷佛她是在无理取闹,且伤不了他分毫,故他全然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