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两声梆子响,在寂静的夜里尤为清晰。原本和卫应祈聊得热闹的容姝思绪飞走了一瞬,想着已是二更,酒楼里的席也该散了,等会儿得让厨房煮碗醒酒汤。
“阿姝姐姐在酒楼遇到熟人了?”
突如其来的问话将容姝拉了回来,想起酒楼回廊那个角落,她耳根微热,眼睛望着灯笼照亮的地上的青砖。“怎么这么问?”
卫应祈停步,转身面对着她,微微俯身,似是轻嗅了下。“阿姝姐姐身上有酒气,说话时却没有,我猜酒气是从别处沾到的。”
他轻轻弯了唇角,手指向她的脖颈,“这里也有。”
话落时,一片云掠过,遮住半边月亮,他黑亮的眸子也黯了些。
卫应祈指着的那处肌肤似乎又烫了起来,容姝立刻抬手捂住,压着杂乱的心跳抿唇朝前走。
“遇到钱知府,就敬了他一杯。”她顿了顿,“身上的酒气许是在雅阁里染上的。”
一声轻笑像是从卫应祈鼻子里哼出来的,他几个大步跟上来,又放慢步子与她并肩。“钱知府还有心情让阿姝姐姐敬酒,看来他儿子伤得不够重。”
容姝脚步顿了一瞬,问道:“他儿子受伤了?”
“他醉了酒,在花楼与人争风吃醋,被打断一条腿。”语气与谈论月色并无两样。
容姝停步,望着月光投在他眼下的那片阴影,眸光一敛。“你做的?”
卫应祈侧首看她,眉眼松弛,眸里盈着月光。又缓缓转过身来,笑意温软,“他儿子本就是纨绔,整日惹是生非,如今卧在榻上也是好事。”
容姝轻叹口气,戳了下他的额头,“行事要小心,切不可被人抓住把柄。”
卫应祈嘴角的弧度大了些,又慢慢收起,垂首道:“阿姝姐姐教我的我都记得。我做得缜密,此等丢人事,钱知府也不欲声张,他已吃下这个哑巴亏了。”
他又往她脖颈处扫了眼,垂眸片刻,抬眼笑道:“如今我来了,再有酒局,阿姝姐姐便带上我吧。”
容姝手臂环抱着后退半步,上下打量他,摇了摇头。他本就生得好,加之醉酒后眼尾微红,红唇晶莹,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真去了酒局,说不准会被灌酒。
“你去做什么?替我挡酒?”怕到时反倒要她替他挡酒。
“嗯。”卫应祈站得笔直,任由她打量,眼底浮上笑意,“阿姝姐姐若醉了,我还能带阿姝姐姐回家。”
容姝眉头轻蹙,话还未出口,他又问:“时间还不算太晚,阿姝姐姐不如到我房里坐坐?我给阿姝姐姐沏杯茶,暖暖身子。”
卫应祈初到容宅,容姝也怕宅里人怠慢他,想着时间还来得及,正好去看看他房里可布置妥帖了,便干脆地应下,随他去了他住的那间厢房。
自进了厢房,容姝便四处打量,一处处细细看着。走到榻前,她捏了捏被角,皱了眉。“最近天冷,这床被子薄了些,等会儿我让管家给你送床厚的来。”
卫应祈正倒着茶,他往这边看了眼,嘴角浅勾一下,招呼容姝到桌边坐下,将茶杯推到她面前。
“我是男子,男子体温本就高些,这床被子够用了。”重音落在“男子”二字上。
他如此说,容姝便没再坚持。见茶水冒着热气,便将微凉的指尖搭在杯壁上取暖。一股暖流自指尖传到胳膊,整个人都暖和过来,她微微绷着的背也松了下来。
卫应祈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自她指尖移到她脸上,半开玩笑似的:“阿姝姐姐一向怕冷,睡觉时又没有取暖的,要盖得厚实些。”说完,握杯的拇指轻摩挲着杯壁,等着她回应。
容姝目光一凝,想说她若冷了,可以捂汤婆子。但又想,卫应祈只是关心她,她没必要在字句上较真,就淡淡地“嗯”了声,抿了口茶。
茶杯刚一放下,卫应祈再次开口:“阿姝姐姐之前说想在三个月内定下夫婿人选,如今也将近三个月了,有合适的吗?”
容姝歪头想了想。“有一个。”她身子稍往后靠,长出口气,沉默了片刻。
“他是船行的少东家,认识很多货商,以后也许借得上力。人也还不错,我今日见的香料货主就是他介绍的。”她垂着眼,握杯的力气大了些,“没意外的话,大概是他了。”
房内安静了半晌,又被卫应祈低低的笑声打破。那笑声像是从喉咙里憋出来的,又闷又短。
他扬唇笑着,食指在杯壁上划过,似是用了力,按得指尖发白。“阿姝姐姐定是忙昏头了,招婿怎么变成了招生意伙伴?若是如此,哪里轮得到这个人?”
烛光映在卫应祈脸上,原本白皙的肤色染上一层暖黄,轮廓比白日里更深,敛了几分少年气,多了些许沉稳。屋内空旷,显得他声音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