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杀与冰坠子之谜云为衫不再多言,低喝一声:“戮影!”
身形骤然模糊,化作一道灰线,人随剑走,剑与身合,带着一股惨烈决绝、有死无生的恐怖气势,直刺白浅咽喉!速度之快,竟在身后拉出了一道淡淡的血色残影!
白浅瞳孔微缩,不敢有丝毫大意。她脚踏玄奥步法,身形如风中飘絮,向后微仰,同时手腕一抖,霜华剑划出一道清冷弧光,并非硬接,而是斜斜点向对方剑脊,试图以巧破力,以寒滞速。冰魄真气灌注剑身,剑尖所过之处,空气凝结出细密冰晶。
台下,唐婉屏住呼吸。赵琳全神贯注。寒青萝嘴角那丝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而更远处,听雨阁高处,似乎也有两道目光,穿透雨幕,投向了这方喧嚣的擂台。
云为衫的绝命一剑刺出时,白浅不闪不避,霜华剑点向的却不是她的要害,而是她胸口一枚不起眼的旧饰物——那是寒青萝所赐的“护身符”。同时,白浅将自己最薄弱的咽喉,暴露在云为衫剑下。
剑尖抵喉,血珠渗出。
云为衫的剑,停下了。她胸前那枚饰物,“咔”地一声,被霜华剑的剑气震出一道裂痕。
全场死寂。
白浅看着她猩红却泛起一丝迷茫的眼,轻声道:“现在,你的剑,属于你自己了么?”
剑锋未至,那股尸山血海浇铸出的杀意已如实质,率先撞上白浅的精神。刹那间,她眼前幻象丛生——不再是喧闹的演武坪,而是尸横遍野的荒原,一头暗红眼瞳的孤狼,正咧着滴血的獠牙向她扑来!这是杀戮剑意侵蚀神智的可怕之处。
“浅浅!”台下,唐婉失声惊呼,手指已扣住袖中暗器。
赵琳身体前倾,右脚微微踏前半步,城防统领的本能让她几乎要出手干预。但她眼角余光瞥见一旁寒青萝那冰冷如石、毫无波澜的脸,硬生生止住了动作。这位刑律执掌者,在等什么?
电光石火间,白浅深吸一口气。体内那枚“冰晶核心”骤然一跳,一股清冽冰流自丹田升起,直冲灵台。
“冰心诀,镇!”
心中默念叶轻眉传授的静心法门,所有幻象如潮水般退去。眼中重归清明时,那索命铁剑距咽喉已不过三尺!
白浅动了。
她没有硬接,霜华剑划出一道玄妙的弧线,剑尖萦绕着肉眼可见的冰晶颗粒,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向云为衫铁剑的剑脊。
“叮——!”
一声远比金铁交鸣更清脆、更幽远的响声炸开,仿佛两块万载玄冰相撞。云为衫只觉剑身传来一股诡异的螺旋寒劲,不仅卸去了她前冲的力道,更让她手臂一麻,剑势不由自主地偏了三分,擦着白浅的肩颈掠过,带起几缕被剑气割断的青丝。
白浅以巧破力,以寒滞速,险之又险地避开绝杀。但肩头衣衫已被划破,一道细浅的血痕浮现。
“好!”台下有懂行的武者忍不住喝彩。
能在“孤狼”全力一剑下如此应对,已是匪夷所思。云为衫一击不中,身形如鬼魅般折返,没有任何喘息,第二剑、第三剑接踵而至!剑光织成一片血色罗网,每一剑都直奔要害,狠辣刁钻,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她的眼神越来越红,气息却隐隐有一丝不正常的亢奋与紊乱。
白浅将“踏雪无痕”身法催动到极致,在剑网中穿梭,霜华剑或点、或拨、或引,如穿花蝴蝶,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化去致命危机。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守多攻少,完全被云为衫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压制。“她的剑,只为杀人而生。”白浅越战,心中那丝共情与不忍越甚。她看得分明,云为衫每一剑都透支着本源气血,那暗红眼眸深处,是焚尽一切的疯狂,也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这样下去,她就算杀了我,自己也完了。”白浅心念急转。久攻不下,云为衫眼中厉色更盛。她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宛若狼嚎的嘶吼,周身那粘稠的杀气骤然收缩,随即轰然爆发!
空气中,隐约浮现出一头血色狼影,獠牙毕露,与她手中铁剑合二为一。狼影出现的刹那,整个擂台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那是纯粹杀意带来的森寒。“杀意化形!她竟触摸到了‘势’的门槛!”赵琳瞳孔收缩。这云为衫的潜力,太过可怕,也太过危险。血色狼影扑来,带着震慑心魄的凶威。台下不少修为较低的观战者,已是面色发白,连连后退。白浅感到压力倍增,那狼影并非实体,却能直接冲击神魂,干扰判断。“不能退!”
她眼神一凝,体内“冰晶核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起来。精纯磅礴的冰魄玄气毫无保留地注入霜华剑。
霜华剑发出清越长鸣,剑身光华大放,冰蓝剑气冲天而起。以白浅为中心,三丈范围内,细雨凝滞,水汽结霜,一个朦胧的、不断飘落着细小冰晶的领域悄然展开。
冰心领域!领域之内,杀意被净化,狂暴被抚平。那血色狼影冲入领域,速度骤减,形体也模糊了几分。
“你的剑,够快,够狠。”白浅的声音透过领域,清晰传出,带着奇异的穿透力,直入云为衫脑海,“但你的心,只剩仇恨与毁灭了吗?寒青萝让你证明价值,就是用这种方式?燃烧自己,成为他人手中一把注定折断的刀?”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云为衫沸腾的杀意之中。她身躯剧震,眼中猩红光芒剧烈闪烁,剑势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凝滞。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阴暗的地牢、残酷的训练、寒青萝审视货物般的眼神、以及那句“你活着,唯一的用处就是杀人”。
“闭嘴!”云为衫嘶吼,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攻势更狂,但嘴角已有一缕暗红色的血丝溢出。杀生剑术的反噬,开始了。
战局进入白热化。冰蓝领域与血色狼影不断碰撞、消磨。擂台上剑气纵横,冰屑与血光齐飞,看得人目眩神迷。雨后天光人群之中,一个毫不起眼的灰衣人,低着头,嘴角却勾起一抹阴笑。他袖中手指微动,一枚细如牛毛、泛着幽蓝光泽的毒针悄然滑入指间。目标是——正在全力维持领域、心神与云为衫激烈对抗的白浅后心!
就在他即将弹指的刹那!
“哼!”一声冰冷的冷哼,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灰衣人浑身一僵,只觉一道犀利如剑的目光锁定了自己,磅礴的威压让他动弹不得。他惊恐抬眼,对上不远处寒青萝那双毫无感情、仿佛看死人一样的眸子。寒青萝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移开,重新投向擂台。但灰衣人已吓得魂飞魄散,那枚毒针“叮”一声掉在地上,他慌忙缩入人群,消失不见。
彩羽楼的第一次试探,被寒青萝无声掐灭。但她的动机绝非保护白浅,更像是不允许她人破坏自己“观察实验”的进程。
另一边,赵琳的右手已紧紧握住了剑柄。云为衫的气息在狂暴中透出衰败,白浅的领域也开始波动,显然消耗巨大。再战下去,必有一方重伤甚至殒命。
“寒师姐!”赵琳传音,语气急促,“该停下了!两人都是城主看重之人!”
寒青萝沉默一息,冷漠回音:“玉不琢,不成器。剑不染血,不锋芒。这是她的路,也是她的劫。城主若要怪罪,我一力承担。”
赵琳脸色难看,但寒青萝执掌刑律,地位特殊,她无法强行越过对方出手。
擂台中央,云为衫的气息陡然攀升到一个顶点,随即如同回光返照,她周身的血色狼影发出无声咆哮,急剧收缩,尽数融入手中铁剑。那柄锈剑,瞬间变得通红,仿佛刚从熔炉取出,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波动。她的眼神,是一种彻底放弃一切的决绝,以及深藏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终结”的渴望。
“杀!生!无!悔!”
一字一顿,伴随着她生命本源的剧烈燃烧。这是杀生剑术的终极禁式,一剑之后,敌我皆亡!
铁剑化作一道撕裂一切的血色长虹,无视空间,直刺白浅心口!这一剑的速度、力量、杀意,超越了之前所有。冰心领域剧烈震颤,出现道道裂痕。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台下,唐婉面无人色。赵琳长剑出鞘三寸。连寒青萝的瞳孔都微微收缩。
就在这万分之一秒的生死关头,白浅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难以置信的动作。
她,散开了冰心领域。
所有护体寒气,瞬间内敛。
她,没有将霜华剑迎向那绝杀的血色长虹。而是将全部精神、全部真气、连同“冰晶核心”迸发出的最后一丝本源寒意,尽数灌注于剑尖,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晶莹剔透的冰蓝细线,以近乎预判的方式,点向云为衫持剑手腕上方三寸之处——那里,悬着一枚毫不起眼的、暗灰色的石质坠子。
那是云为衫身上唯一的饰物,据说是寒青萝所赐“护身符”。
同时,她将自己最脆弱的咽喉与心口,完全暴露在了那毁灭的血色剑虹之前。
她在赌。
赌云为衫这燃烧生命、斩断宿命的一剑里,除了杀意,是否还残留着一丝对“被掌控”的不甘。
赌自己这凝聚全部心神、瞄准“枷锁”而非“敌人”的一剑,能快过那绝杀之剑。
赌那源于叶轻眉的冰魄本源,能冻结万物,也能冻结“注定”的悲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血色剑虹,已触及白浅胸口的衣襟。
冰蓝细线,后发先至,吻上了那枚灰色石坠。
“咔——”
一声微不可闻,却清脆无比的碎裂声。
那枚石坠,表面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痕,一股阴冷晦涩的气息从中逸散,随即被霸道的冰魄剑气彻底湮灭。
噗!
血色剑虹,在白浅胸前半寸处,骤然僵停。剑尖刺破了最外层的衣衫,却再无法前进一分。
云为衫持剑的手,在剧烈颤抖。她暗红色的眼眸中,疯狂的杀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的、茫然的空洞。那枚伴随她多年、据说能“护佑心神”的坠子碎裂的瞬间,她感到某种一直缠绕在神魂深处的、冰冷滑腻的“东西”,也随之断裂、消散了。前所未有的轻松,以及紧随而来的、灵魂被掏空的虚脱,淹没了她。
“当啷。”
铁剑从她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掉在冰冷的擂台上。
她看着白浅近在咫尺的、平静而带着一丝疲惫的脸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唇边,更多的暗红鲜血汩汩涌出,那是本源透支、杀生剑术反噬的迹象。
她的身体晃了晃,向前软倒。
白浅伸手,稳稳扶住了她倒下的身躯。冰魄真气化为最温和的寒流,小心翼翼地渡入云为衫几乎千疮百孔的经脉,不是疗伤,此刻她也无力疗此重伤,而是护住其最后一线生机,强行吊住性命。
做完这一切,白浅自己也脸色苍白,额角见汗,显然消耗极大。
她抬起头,无视台下死一般的寂静和无数道震惊的目光,看向擂台下方的寒青萝,声音清晰而平静地传来:“寒师姐,她的‘护身符’,好像不大结实。”
寒青萝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那冰冷的平静。她盯着白浅,又看了看她怀中气息奄奄、坠子已碎的云为衫,眼神复杂难明,有惊怒,有审视,更有一丝极深的忌惮。那枚石坠是什么,她最清楚不过。白浅能看穿并精准击碎它,意味着什么,她更清楚。
良久,寒青萝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好大的胆子,也好准的眼力。” 她挥了挥手,两名黑衣刑律弟子迅速上台,从白浅手中接过昏迷的云为衫。“带下去,用‘九窍续命散’,别让她死了。”寒青萝下令,目光最后扫过白浅,“白小姐今日耗力过甚,也请回凝碧轩好生休息。今日之事,我自会向城主详细禀报。”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去,背影依旧挺直,却莫名透出一股寒意。
赵琳深深看了白浅一眼,收剑归鞘,对周围执法队道:“清理擂台,疏散人群。” 然后她走到白浅身边,低声道:“先回去。今日之后,这巴山夜雨城,怕是再也无人敢小觑你了。但也更不平静了。”
唐婉已冲上擂台,扶住有些脱力的白浅,眼中满是后怕与骄傲。
白浅对她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无妨。她望向云为衫被抬走的方向,又抬眼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穹。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一缕稀薄的、却异常明亮的天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恰好落在擂台中央,那摊尚未干涸的、混合着冰晶与血渍的水迹上,反射出细碎迷离的光。
“你看,” 白浅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说,“雨停了。天,没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