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轻眉离开后的第七天,寒池上空的天色一直不太好。不是下雨,而是一种灰蒙蒙的阴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云层之上,让整个天地都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沉闷。白浅每天照常练剑,照常吃饭,照常和唐婉、陆青烟说话,但她的话比从前少了一些。唐婉注意到了,但没有点破。她知道有些情绪需要时间消化,不是几句安慰就能解决的。
这一日午后,白浅正在练剑坪上练习“寒汀立鹤”,若曦长老忽然从静室中走了出来。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远处观看,而是直接走到白浅面前,说了一句:“停一下,跟我来。”
白浅收剑入鞘,跟着若曦长老走进了静室。静室内,雨灵长老、星灵长老、水寒长老、清蘅长老、蕴柔长老、沐雪长老已经到齐了。七位长老围坐成一圈,中间的矮桌上放着一幅地图。那幅地图很大,几乎铺满了整张桌面,上面标注着地煞大陆的完整地貌,从北境的恒古神殿到南境的地隐门,从西境的雨韵剑宗到东境的秋池剑阁,巴山夜雨城居中而坐。但白浅注意到,地图的边缘部分有一些她从未见过的标记那些标记不在她熟悉的任何区域,线条扭曲,颜色也与地煞大陆常用的标注方式不同。“这是天外天的地图。”若曦长老开门见山地说,“是叶轻眉留下的。”
白浅的呼吸微微一滞。她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些陌生的线条和标记,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她什么时候留下的?
“她离开之前的那天晚上,来过我这里。”若曦长老的语气很平静,但白浅听得出那平静之下压着的东西,“她把这幅地图交给我,说如果她走了之后第七天还没有消息,就让我打开这幅地图,按照上面的标注开始布防。”白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第七天就是今天?”若曦长老点了点头。白浅低头看着那幅地图,目光在天外天的区域上缓缓扫过。那些扭曲的线条像是一条条蜿蜒的蛇,盘踞在地图的边缘,仿佛随时会越过边界,侵入地煞大陆的疆域。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若曦长老,问了一句:“长老,我娘她到底去做什么了?”若曦长老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她去谈判了。但不是用嘴。”白浅懂了。母亲不是去谈判的,她是去拖延时间的。用她自己的方式,用她自己的命。她没有哭,没有激动,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幅地图,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说了一句:“布防从哪里开始?”若曦长老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欣慰、心疼、担忧,交织在一起。但她没有把这些情绪表现出来,只是伸手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位置:“这里。”白浅低头看去。若曦长老手指点着的位置,是地煞大陆北部的一片区域,标注着四个字:“叹息之墙。”白浅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她抬起头,想问什么,但若曦长老已经收回了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具体的细节,等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现在你要做的,是回去继续练剑,把你的‘寒汀立鹤’走到收发自如的境界。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白浅没有追问。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静室。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长老,如果我娘回不来,我可以去找她吗?静室内安静了片刻。然后若曦长老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到那时候,你自然会知道的。”白浅没有再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门外,天色依然阴沉。寒池的水面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铅灰色的质感,像一面失去了光泽的古镜。白浅站在练剑坪上,抬头看了一会儿天空,然后拔出剑,重新开始练习。她的剑势比之前更加凌厉,每一剑都带着一股不容退缩的决绝,像是要将这片阴沉的天幕劈开一道裂缝。唐婉和陆青烟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的背影,都没有上前打扰。她们知道,这个时候的白浅不需要安慰,她需要的是剑。白浅从静室出来后,没有立刻回到练剑坪。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会儿阴沉的天色,然后转身走向寒池边的那棵老枫树。她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将剑横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剑身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沉默了很久。
唐婉和陆青烟对视了一眼,都没有上前打扰。她们认识白浅这么久,知道她什么时候需要陪伴,什么时候需要独处。此刻的她,需要的是后者。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白浅抬起头,叫了一声:“唐婉,青烟,你们过来一下。”
唐婉和陆青烟走到她面前,在她两侧坐下。白浅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把若曦长老给她看的地图和叶轻眉留下的消息告诉了她们。她说完之后,唐婉和陆青烟都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唐婉开口问了一句:“叹息之墙是什么?”白浅摇了摇头:“若曦长老没有说。她只说等我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唐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那你打算怎么做?”白浅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剑,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目光比之前坚定了许多:“练剑。把我能做的事情做到最好。然后等我娘的消息。如果她回不来,我就去找她。”唐婉看着她,没有劝阻,没有安慰,只是点了点头:“那我陪你。”陆青烟没有说话,但她伸手轻轻按了按白浅的肩膀,然后收回了手。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白浅感受到了。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行了,别搞得像生离死别一样。我娘说了她会回来,她就一定会回来。在这之前,我们先把该做的事情做好。她站起身,拿起剑,走回练剑坪,重新开始练习。剑光在阴沉的天色下依然明亮,像是要在这片灰暗的天地间劈开一道属于自己的光接下来的日子,三人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节奏。白浅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一直练到天黑,中间只休息很短的时间吃饭喝水。她的“寒汀立鹤”已经走得非常纯熟了,但她依然不满意,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精益求精,像是在打磨一柄已经足够锋利的剑,非要让它达到吹毛断发的程度才肯罢休。唐婉则把大部分时间花在了那柄天兵折扇上。她不仅练习飞针的准头和力度,还在尝试改进折扇的内部机关。她发现扇骨中的凹槽设计还有优化的空间,如果能够调整凹槽的深度和角度,飞针的射速和穿透力还能再提升一成。她把这个想法跟刘老匠人通过书信交流了几次,刘老匠人回信说理论上可行,但需要实物测试。唐婉便利用工坊的边角料,自己动手制作了几根试验用的扇骨,反复测试,反复修改,直到确认方案可行。陆青烟则进入了一种更加玄妙的修炼状态。她不再执着于练习具体的剑招,而是每天坐在寒池边,闭着眼睛,感受着天地间的灵气流动。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握剑,但她的周身偶尔会浮现出一层极淡的剑意,像是无形的剑气在她身体周围缓缓流转。星灵长老有一次路过,看到她的状态,停下脚步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了。她没有打扰陆青烟,但那天晚上,她对若曦长老说了一句话:“那丫头在摸剑意的根源了。比我想象的快。”十天后的一个清晨,白浅正在练剑,忽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那震动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刚好站定收势,几乎察觉不到。但她感觉到了。她停下动作,将剑尖拄在地上,侧耳倾听。震动持续了大约三四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消失了。她抬起头,看向唐婉。唐婉也感觉到了,她放下手中的折扇,站起身,走到白浅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地震?”白浅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蹲下身,将手掌贴在地面上,感受着地脉中残留的余韵。那股余韵不是普通地震那种杂乱无章的震动,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搏动。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说了一句:“不是地震。是别的东西。”她没有说那是什么东西,但她的目光变得比之前更加凝重了。当天下午,若曦长老把三人叫到了静室中。静室的矮桌上放着三封信,信封上分别写着三人的名字。若曦长老指着那三封信,说了一句:“你们各自的师门来信了。”白浅拿起写着自己名字的信,拆开一看,是白望春的亲笔信。信的内容很简短:“浅浅,近日地脉异动频繁,恐非吉兆。我已下令巴山夜雨城进入战备状态,落仙虹全天候值守。你在寒池务必小心,若有变故,第一时间撤回城中。另,你娘那边尚无消息,但勿过分担忧。她答应过你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唐婉的信是白梦秋写来的,内容与白望春的信大同小异,也是提醒她注意安全,如有变故及时撤离。信的末尾附了一句话:“折扇用得顺手否?若需改进,可随时来信。”陆青烟的信是陆徽写来的。信比其他两人的都要短,只有两行字:“青烟,剑意在心不在形。你已摸到门槛了,剩下的只需相信自己。”三人看完信,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若曦长老看着她们,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地脉异动,不是好兆头。你们要做好准备。”白浅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若曦长老,问了一句:“长老,叹息之墙是不是快要碎了?”若曦长老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不知道。但快了。”白浅没有再问。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中,贴身收好,然后站起身,向若曦长老行了一礼:“弟子告退。”她转身走出静室,步伐比来时更加沉稳。唐婉和陆青烟也跟着她一起走了出来。三人站在静室门口,看着天边堆积的乌云,沉默了很久白浅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不管叹息之墙什么时候碎,不管天外天的人什么时候来,我都会站在这里。”唐婉站在她身边,没有看她,但说了一句:“我也是。”陆青烟没有说话,但她向前迈
了一步,站在白浅的另一侧。三个人并肩而立,面对着天边翻滚的乌云,像是三棵在风中挺立的树,根系相连,枝叶相依远处,一声沉闷的雷声从天际线上滚过,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远方苏醒。大雨将至,而她们已经准备好了。那场大雨在当天夜里如期而至。不是淅淅沥沥的秋雨,而是铺天盖地的暴雨,像是天幕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倾泻而下,砸在屋顶上发出密集的轰鸣声。寒池的水面被雨水打得千疮百孔,涟漪叠着涟漪,整个池面像是沸腾了一样。老枫树的叶子被打落了大半,残叶飘在水面上,随着雨水的冲刷上下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