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就继续往前走了,留下白浅一个人坐在练剑坪上,看着自己在夕阳下被拉长的影子,沉默了很久。
白浅回到静室的时候,发现桌上确实放着一只小小的青瓷瓶。她拿起来拔开瓶塞,一股清淡的草药味飘了出来,不难闻,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薄荷凉意。她将药膏倒在手心,小心翼翼地涂抹在肿胀的手腕上,然后按照若曦长老说的,用力揉搓直到皮肤发热。
药膏的效果比她预期的要好。涂抹完之后,手腕上的刺痛感减轻了不少,虽然肿胀没有消退,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一碰就疼了。
她正准备躺下休息,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唐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睡了没有?”
“还没。”白浅走过去开了门。
唐婉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她的左边颧骨有一块淡淡的淤青,袖口也破了一道口子,看起来也有些狼狈。白浅看着她那副样子,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一声:“你也被打了?”
唐婉面无表情地走进来,把药碗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十七次。一次都没躲开。”
白浅笑得更大声了,牵动了手腕上的伤,又疼得龇牙咧嘴。
唐婉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每次都在她出手之前就开始想她要打哪里,想好了再躲,结果每次都慢一拍。后来我就不想了,她一动我就躲,然后被打了十五次。最后一次,我终于躲开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白浅听得出她话语中那种微妙的成就感。十七次中终于躲开了一次,虽然比例很低,但至少证明了这条路是走得通的。
白浅端起那碗药汤,喝了一口,苦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她忍着苦把一整碗喝完,放下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说:“我今天练了一整天,一次都没走完过。”
唐婉看着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我陪你练。”
白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自己都还没学会怎么躲呢。”
“所以我更需要练。”唐婉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一起练,总比一个人练好。至少被打的时候有人陪着。”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白浅一个人坐在静室里,看着桌上那只空碗,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包着灵蚕丝布的胸口,轻声说了一句:“娘,你当年也是这样练过来的吗?”
没有人回答她。窗外只有夜风吹过寒池水面的声音,轻柔而绵长,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第二天清晨,白浅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腕果然比前一天更肿了。她按照若曦长老教的,用药膏揉搓了一刻钟,等到手腕发热之后,才勉强能够握剑。
她走到练剑坪上的时候,发现唐婉已经等在那里了。唐婉的左边颧骨上又多了一块新的淤青,但她的表情依然平静,看不出任何沮丧或烦躁。
“你这么早就来了?”白浅有些意外。
“睡不着。”唐婉简短地回答,“在想昨天那一招到底该怎么躲。”
白浅在她身边站定,拔剑出鞘,深吸一口气:“来吧。一起练。”
那一天,白浅依然没有走完一次完整的寒汀立鹤。但她比前一天多坚持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剑锋偏离的角度也比前一天小了一些。唐婉在旁边练自己的,偶尔停下来看白浅一眼,偶尔自己也练一练,两人之间没有太多的交流,但那种“有人在旁边一起努力”的感觉,让练剑坪上的空气变得不再那么沉重。
傍晚收剑的时候,白浅坐在练剑坪上,看着自己依然在微微颤抖的右手,忽然说了一句:“你说,我们要练多久才能像若曦长老那样?”
唐婉在她身边坐下,想了想,然后说:“不知道。但总有一天会的。”
白浅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乐观了?”
“不是我乐观。”唐婉说,“是我算过了。如果我们每天进步一点点,一年之后,就会比现在强很多。这个账很简单,不需要什么乐观主义。”白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她笑着笑着,忽然觉得手腕没有那么疼了。
第三天,白浅终于走完了一次完整的寒汀立鹤。虽然收势的时候剑尖依然在抖,虽然整个剑势走得磕磕绊绊,但至少她从头走到了尾,没有在中途失控。她收剑站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若曦长老。若曦长老的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白浅认识她以来,第二次看到她笑。
“明天继续。”若曦长老说完,转身走了。白浅站在原地,看着若曦长老的背影消失在静室的门后,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剑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但白浅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她收剑入鞘,转身走回自己的静室。路过唐婉的房间时,她听到里面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唐婉压抑的吸气声——大概是在自己上药。她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敲门,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我陪你练。”房间内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唐婉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好。”白浅笑了笑,继续往前走了。寒池的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色涟漪,风吹过池边的老枫树,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落下来,落在水面上,又随着涟漪慢慢漂远。一切都很好,一切都才刚刚开始。第四天清晨,白浅醒来的时候,发现手腕的肿胀终于开始消退了。虽然依然比正常的手腕粗了一圈,但至少不再像前两天那样皮肤绷得发亮。她试着握了握拳,虽然还有些疼,但已经能够握紧了。她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慢慢地张开,再慢慢地握紧,反复了好几次。那种“又能握住剑了”的感觉,让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用药膏揉搓了一刻钟,等到手腕完全活动开之后,推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寒池边,雾气比前几天淡了一些。秋天的脚步正在靠近,池边的老枫树开始有一些叶片泛出了淡淡的红色。白浅站在练剑坪上,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拔剑出鞘。她没有急着开始练,而是先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剑上。然后她睁开眼睛,起式。
剑锋抬起来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不同。不是力量变强了,也不是速度变快了,而是一种更加难以描述的东西她的手腕和肩膀似乎记住了那个正确的角度。虽然依然吃力,依然不够流畅,但剑锋不再像前两天那样在中途偏离轨迹了。它稳稳地沿着那条看不见的弧线上升,到达顶点,然后缓缓落下。虽然收势的时候剑尖依然抖了一下,但她完整地走完了全程,而且比昨天走得更稳。
她收剑站定,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剑,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若曦长老。若曦长老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但白浅看到了。她抿了抿嘴,重新起式,开始练第二遍。
第二遍比第一遍更稳了一些。第三遍又比第二遍更稳了一些。到第五遍的时候,她收势时剑尖已经不再颤抖了。虽然整个剑势依然谈不上行云流水,但至少已经称得上“完整”了。
她练了整整一个上午。中间没有休息,没有喝水,没有停下来看别的地方。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手中的剑和那式“寒汀立鹤”,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她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直到她的手指被剑柄磨出了一道新的血痕,直到若曦长老开口说了一句“可以了,下午再练”,她才停下来。
她收剑入鞘,走到寒池边蹲下,用左手捧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池水冰凉,激得她打了一个激灵,但也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她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头发散乱,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兴奋的亮,而是一种更加沉稳的光,像是深水里透出来的那种清澈。
她站起身,准备回静室休息一会儿,路过唐婉的房间时,听到里面传来沐雪长老的声音。沐雪长老的话很短,语气平淡,但白浅听得清清楚楚:“你今天比昨天少挨了三次打。进步了。明天继续。”然后是唐婉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也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多谢沐雪长老指点。”
白浅站在门外,没有敲门,没有出声,只是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回到静室,她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剑。剑身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是这两天练剑时留下的。她用拇指轻轻抚过那道划痕,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还差得远呢。”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准备小憩片刻。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桂花树叶的清香和池水的气息。她很快就睡着了,睡得比前几天都沉,没有做梦。
下午她继续练。傍晚收剑的时候,她已经能够连续走完三遍“寒汀立鹤”而剑尖不抖了。若曦长老站在静室门口看了她最后一遍,然后转身走了进去,什么也没有说。但白浅知道,不说话就是认可。在寒池,不被纠正本身就是一种表扬。
她收剑入鞘,站在练剑坪上,看着天边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云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腕还在疼,肩膀还在酸,手指上的血痕还在隐隐作痛。但她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因为她知道,明天她会比今天更好。后天会比明天更好。总有一天,她会不再需要那枚龙舍利。总有一天,她会成为真正靠自己站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