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对视一眼,各自在寒池边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闭上了眼睛。
白浅最先进入状态。她的气海中悬浮着九滴金黄色的真元,在龙舍利的力量被封印之后,这九滴真元是她自己一点一点炼化出来的,每一滴都浸透了她这三个月来流的汗和受的伤。她将意念沉入气海,小心翼翼地引导着真元沿着经脉缓缓运转。起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她忽然感觉到气海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沉睡中被唤醒了。紧接着,那九滴真元开始自行旋转起来,越转越快,在气海中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的中心,一滴新的真元正在缓缓凝聚第十滴。
唐婉比白浅晚了一炷香的时间。她的气海中原有十三滴真元,在她将意念沉入气海之后,那十三滴真元先是静止不动,然后忽然同时震颤起来,像是被同一根琴弦拨动了一样。它们没有形成漩涡,而是开始以一种奇异的规律排列组合,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图纹。排列完成之后,第十四滴真元在图案的正中央凝聚成形,散发出比前面十三滴更加明亮的光芒。
陆青烟是最后一个。她闭着眼睛在寒池边坐了将近一个时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变得极轻极慢,像是睡着了一样。但若曦长老知道她没有睡着她在内视自己的气海,在做一件比凝聚真元更加困难的事:她在寻找自己的剑意源头。
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陆青烟忽然睁开了眼睛。她没有说话,只是拔剑出鞘,对着寒池的水面轻轻刺了一剑。剑尖触及水面的一瞬间,没有激起任何涟漪剑锋像是融入了水中一样,无声无息地穿过了水面,又无声无息地收了回来。但当她收剑之后,被剑尖触碰过的那一小片水面,开始结冰。冰层很薄,薄到几乎透明,但它确实存在。
若曦长老看着那片薄冰,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你们三个,都突破了。”
白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有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正在缓缓消退。她能感觉到气海中那第十滴真元正在稳稳地旋转着,与前面九滴连成一体,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她的修为从化境段大极位迈入了凌霄段初境——虽然只是初入凌霄段,但这已经是无数修士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关口。
唐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双腿。她的气海中,十四滴真元已经完成了排列,正在以一种稳定的节奏交替闪烁,像是在呼吸一样。她也踏入了凌霄段初境,而且她的真元排列方式比常人更加精密——这意味着她在同等修为下,能够调动的灵力比普通凌霄段修士更多。陆青烟收剑入鞘,低头看着寒池水面上那片正在缓缓融化的小冰层。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白浅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到她笑。
若曦长老看着三人,没有表扬,也没有点评。她只是转过身,朝静室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天早上,练第七式。”
三人站在寒池边,晨光越过山脊,照在她们身上,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像一幅被定格的水墨画。
白浅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中残留的那一抹金光,又抬头看了看唐婉和陆青烟。唐婉也在看她,陆青烟也在看她。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她们都知道——从今天开始,她们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人了。
她们是寒池的入室弟子。她们是凌霄段的高手。她们是可以彼此托付后背的人。
寒池的水面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金色涟漪,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但有些事情,确实已经不一样了。突破凌霄段之后,若曦长老给三人放了三天假。
“出去走走,别整天闷在寒池边。”若曦长老的原话是这样说的,“修为上去了,心境也要跟上。不然就是空有一身力气不会使。”
白浅听到这话的时候正在擦剑,她抬起头,眨了眨眼:“长老,您是嫌我们在跟前碍眼了?”
若曦长老没有回答,转身走了。但白浅分明看到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唐婉当天下午就收拾好了包袱。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把青屏山宅子的钥匙,在白浅和陆青烟面前晃了晃:“我姑姑给的。说那宅子空了好几年了,让我们去看看,要是喜欢就住下。”
“你姑姑?”白浅愣了一下,“白城主?”
“不然呢?”唐婉把钥匙抛给她,“我还能有几个姑姑?”
白浅接住钥匙,翻来覆去看了看,是一把黄铜钥匙,齿痕很深,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忽然笑了一下:“那还等什么?走吧。”
青屏山在巴山夜雨城以西大约四十里,山不高,但林木葱郁,山腰以上常年笼着一层薄雾,远远望去像是披着一层青纱。山道两旁种满了桂树,这个季节虽然还没开花,但枝叶茂密,在山风中沙沙作响,走在树下只觉得满眼清凉。
三人沿着山道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一片缓坡上看到了那座宅子。
宅子比她们想象中大得多。前后三进,东西各带一个跨院,后院还有一个小小的荷花池,池边种着一棵老桂花树,树干粗得要两人才能合抱。前院铺着青石板,缝隙中长着细细的青苔,一看就是有人定期打理的样子。整座宅子虽然不算新,但处处透着一股沉静雅致的气息,像是已经在这里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该住进来的人。
白浅站在大门前,看着门楣上那块空白的匾额,歪着头想了想,说:“这宅子缺个名字。”
唐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就起一个。”
“青屏山居。”白浅脱口而出,“简单,好记。”
唐婉想了想,点了点头:“不错。比‘烟柳阁分舵’好听。”陆青烟没有说话,但她推开了大门,率先走了进去。她们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整理宅子。说是整理,其实更像是探险。白浅推开每一扇门都要探头进去看一看,然后发出一声惊叹“这间屋子有雕花窗!”“这间能看到整个山脚!”“这间怎么有张琴?”最后那句引起了唐婉的注意。她放下手中的扫帚,走到白浅站着的那间屋子门口,往里一看——靠窗的墙角果然放着一张古琴,琴身是深褐色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但琴弦还完好,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细细的银光。白浅走进去,在琴前坐下,伸手拨了一下琴弦。“嗡”的一声,低沉而悠长,在屋子里回荡了好几息才散去。“你会弹?”唐婉靠在门框上问。“不会。”白浅理直气壮地回答,“但可以学。”她又拨了一下琴弦,这次换了一根弦,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她连续拨了几下,竟然凑出了一段听起来还挺像样的旋律。唐婉听了一会儿,忽然说:“《梅花三弄》?”“不知道。”白浅说,“瞎弹的。”唐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瞎弹的比有些人认真弹的都好听。”白浅回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一下。陆青烟在后院找到了自己的乐趣——荷花池。池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几条红色的鲤鱼。她蹲在池边,用手把水面上漂浮的落叶一片一片捞出来,放在旁边的石头上。那几条鲤鱼被她惊动了,围在她的手指周围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溅起几点水花。白浅和唐婉收拾完前院和客厅,来到后院找她的时候,就看到她蹲在池边,手里捏着一片荷叶,正在试图把一条鲤鱼引到水面上来。“你在干什么?”白浅蹲到她旁边,好奇地问。“喂鱼。”陆青烟简短地回答。“用什么喂?”陆青烟沉默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摸出半个馒头那是她中午没吃完的午饭。白浅和唐婉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出来。白浅笑得差点蹲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唐婉笑得比较克制,但她捂着嘴的肩膀抖得厉害。陆青烟被她们笑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她没有理会她们,继续掰着馒头喂鱼。那几条鲤鱼显然很喜欢她,争先恐后地浮到水面上来接馒头屑,有一条甚至跃出了水面,尾巴甩了陆青烟一脸水。陆青烟被甩了一脸水,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抹了一把脸,继续喂。白浅笑得更大声了。傍晚时分,三人坐在前院的桂花树下。唐婉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套茶具,正在笨手笨脚地煮水泡茶。白浅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边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云彩,懒洋洋地叹了一口气:“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每天这样,你就该嫌无聊了。”唐婉把泡好的茶递给她。“不会。”白浅接过茶,喝了一口,被烫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坚持把那一口咽了下去,“无聊也比打打杀杀好。”陆青烟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杯茶,没有说话。但她微微仰起头,顺着白浅的目光看向天边的晚霞,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夜幕降临时,唐婉点了一盏灯,放在桂花树下的石桌上。三个人围着那盏灯坐着,谁也没有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灯芯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在夜色中一闪即逝,像是萤火虫在飞舞。白浅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们把这宅子好好收拾一下吧。”唐婉看了她一眼:“怎么突然这么想?”“因为我想常来。”白浅说,“这里比寒池安静,比烟柳阁自在。我想把这里当成我们的地方。”唐婉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陆青烟没有说话,但她伸手把灯芯拨亮了一些。月光照在荷花池的水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箔。远处传来几声虫鸣,衬得这夜色愈发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