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雨韵剑宗的客院外传来两声轻轻的叩门声。白浅打开门,看到星月长老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三只布袋。她依然穿着昨日那身深灰色劲装,短发被晨风吹得微微凌乱,但气息平稳,显然已经在外面站了一段时间,只是耐心地等着她们起床,没有催促。“白城主送来的行李。”星月长老将三只布袋依次递给白浅、唐婉和陆青烟,每一只布袋上都用墨线绣着各自的名字,字迹工整,不像是仓促间写上去的,“白城主还让我带一句话。她说,烟柳阁的房间给你们留着,过年记得回来吃饭。”白浅接过布袋,低头看到布袋上自己名字的绣线,针脚细密匀称,不是临时赶工的活计。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将布袋抱在怀里,点了点头:“替我谢谢姑姑。”
星月没有多留,传完话便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极轻,踩在昨夜的积雪上几乎没有留下痕迹,只有一串极浅的印子,像是风而不是人走过留下的。三人简单收拾了一下,跟着若曦长老离开了雨韵剑宗,沿着一条覆着薄雪的青石山道向秋池剑阁的方向行去。山道两侧种满了枫树,这个季节枫叶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色的天空,但可以想见秋天时这里会是怎样一片灿烂的光景。大约走了一个时辰,山道尽头出现了一片依山而建的建筑群。与恒古神殿的庄严肃穆不同,秋池剑阁的建筑更疏朗,更通透。白墙灰瓦掩映在常青的松柏之间,檐角挂着铜铃,风过时发出清脆的声响。整座山门不像一个以剑闻名的宗门,倒更像一座清幽的书院。寒池在秋池剑阁的后山。说是池,其实更像一面嵌在山谷中的镜子。水面不大,约莫半亩见方,水色呈现出一种极深的青碧色,即使在正午时分也看不到池底。池畔生长着一种白浅从未见过的植物,叶片细长,边缘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在风中轻轻摇动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低声交谈。
池畔错落着七间独立的静室,每间静室之间相隔十余丈,互不打扰。静室不大,但窗明几净,推开窗就能看到寒池的水面。室内陈设极简,一张木榻,一张书案,一盏油灯,一只取暖用的炭炉,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你们三人住东侧这三间。”若曦长老指了指池畔并排的三间静室,“相邻,方便你们走动,但也保持了各自的空间。西侧那四间是我们几个老家伙的住处,有事可以随时来找。但晚上过了亥时,除非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否则尽量等到天亮再说。我们虽然修为还行,但也需要睡觉。”她说完,从袖中取出三枚玉牌,递给三人。玉牌与她们昨日看到的长老们腰间悬挂的制式相同,七瓣莲花纹,花心刻着一个“寒”这是寒池的弟子牌。凭此牌可以在秋池剑阁自由通行,藏书阁前三层免费借阅,第四层以上需要长老签批。食堂的饭菜也是免费的,但要注意用餐时间,过了时辰就只有冷馒头了。”
若曦长老交代完这些琐事,便转身离开了,留下三人站在寒池边,各自握着一枚温润的玉牌,面面相觑。
“所以?”白浅看了看手中的玉牌,又看了看面前那间属于自己的静室,“我们现在算是正式拜师了?”
“应该算吧。”唐婉将自己的玉牌收好,推开了静室的门,探头看了看里面,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小了点儿,但比烟柳阁安静。我喜欢。”
陆青烟没有说话,但她握着自己的玉牌,站在寒池边看了很久的水面,然后转身走进了自己的静室,关上了门。
白浅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刚才看池水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少在陆青烟脸上出现的表情。不是冷,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安定。
第一个月在适应中过去了。
寒池的作息规律得让白浅有些不习惯。卯时起床,辰时早课,巳时到午时练剑,午时到未时休息,未时到申时文化课,内容包括阵法基础、药理常识、宗门历史、经典典籍,酉时到晚课,亥时熄灯。每一天的安排都精确到刻钟,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闲时间。”
白浅一开始觉得这种日程安排简直让人窒息。她在恒古神殿的时候,甜蜜长老对她的要求虽然严格,但远没有细致到这种程度。甜蜜长老更看重结果,过程由她自己把握。而寒池的教学方式完全不同,她们不仅要求结果,还对过程有着近乎苛刻的规范。
比如练剑。若曦长老要求每一式剑招都必须做到“三稳”,起式稳,行剑稳,收势稳。白浅习惯了恒古神殿那种“快准狠”的打法,一开始怎么也做不到“稳”,总是急于求成,剑招走到一半就急着变式。若曦长老也不批评她,只是让她停下来,重新从起式开始,一遍又一遍,直到她的剑锋在运动中的轨迹稳定得像一条被冻住的河流,才允许她进入下一式。
这种教法让白浅一度非常挫败。有一天晚课后,她坐在寒池边,把一块石子狠狠地扔进水里,溅起一圈水花。
“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水寒长老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温和,不带责备。
白浅没有回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水寒长老走到她身边,也蹲下来,看着池面上正在扩散的涟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练剑几年了?”
“在恒古神殿练了五年。被封印之前还练过两年,但那时候太小,记不太清了。”
“七年。”水寒长老点了点头,“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过去七年的练剑方式,可能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做无用功?”
白浅转过头看她,有些不忿,但水寒长老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故意打击她。
“快不是问题。”水寒长老说,“问题是,你快得没有根基。就像一棵树,你拼命让它长高,但根系没有扎深,风一来就会倒。若曦让你慢下来,不是要你变慢,是要你把以前漏掉的那些根基补上。等根基补好了,你会比从前更快。”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临走前补了一句:“你气海里那九滴真元,每一滴都比同阶修士的真元更纯粹。那是因为你经历过封印和突破,吃过别人没吃过的苦。但真元纯粹不等于剑法纯粹。剑法的纯粹,需要在慢中求。”
白浅坐在池边,看着水寒长老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天晚上,她在静室里把若曦长老白天教的那一式剑招反复练了一百遍。起式,行剑,收势,每一遍都力求“稳”。到第七十多遍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剑锋在运动中真的不再抖了。
第二天早课上,若曦长老看了她一眼,没有表扬,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但那个点头,比任何表扬都让白浅高兴。
唐婉在寒池的适应期比白浅顺利得多。她本就擅长规划和执行,寒池这种高度规律的生活对她来说不仅不是束缚,反而是一种解脱。她不需要再像在商风区那样同时处理十几件公务,应付各方势力的试探,在联席会议的夹缝中寻找平衡。在这里,她每天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把自己变得更强。
她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将气海中的灵力全部压缩为液态真元,最终凝出了十三滴。比白浅的九滴多出四滴,但考虑到她原本的修为就比白浅高半阶,这个结果在情理之中。清蘅长老负责指导她的内功修炼,对她的评价是:“基础扎实,思路清晰,缺点是太喜欢用脑子代替身体。有些东西,身体记住了比脑子记住了更重要。”
唐婉虚心接受了这个评价,然后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每天早起一个时辰,专门练习那些不需要思考、只需要重复的基本功。她发现清蘅长老说得对,当她的身体记住了一种剑招的肌肉反应之后,她在实战中的反应速度确实比从前快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