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婉与白浅对视一眼。
“收网。”唐婉说。
同一时刻,巴山夜雨城中央广场。
天工宴的开幕式正在进行。各派弟子齐聚广场,彩旗飘扬,炉火熊熊。炼器台上的灵焰映照着漫天飞雪,将整座广场照得如同白昼。白望春城主站在主台上,正在宣读开幕致辞。
一切看起来如常盛大、热烈、充满节日的气氛。
但只有少数人知道,这场天工宴的真正目的,从来不是炼器炼丹。
它是五岳剑宗联合行动的誓师大会。
每一个参赛的弟子,都是一颗精心布置的棋子。每一座炼器炉、每一张符箓台、每一方丹鼎,都对应着一个早已锁定的目标。天工宴的锣声,就是行动开始的信号。
恒古神殿,后堂。
陆青烟端坐在喜房中,红盖头仍未揭开。她通过灵识感知到门外的动静——甜蜜长老方才借口“去取合卺酒”离开了房间,但脚步的方向不是酒窖,而是走廊尽头的书房。
她等的就是这个信号。
陆青烟抬手掀开红盖头,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拉开门缝。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尽头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烛光。她无声地滑出房间,贴着墙根向书房移动。
就在她即将抵达书房门口时,门内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陆青烟不再犹豫,一掌推开房门。书房内,甜蜜长老正跌坐在书架旁,嘴角溢出一缕鲜血,面色惊骇地望着书架后敞开的密道入口。密道中,数道黑影正急速向外冲出彩雨楼的余党,发现了外面的围剿,企图强行突围。“拦住他们!”甜蜜长老厉声道这一刻,她做出了选择。陆青烟拔剑。与此同时,屋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阿诗玛的箭矢穿透瓦片,精准地钉在密道入口上方,箭尾绑着一枚烟雾弹,浓烈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封锁了余党的视线。“干得漂亮。”陆青烟低声道,剑光随即斩入烟雾之中。同一时刻,段家大宅。五岳剑宗的长老们从四个方向同时发动了进攻。雨韵剑宗陆徽率弟子封锁东院,剑光如雨幕般倾泻而下;秋池剑阁若曦长老亲率寒池七杀攻入北院,七道剑意交织成一张冰冷的杀网;地隐门白梦秋坐镇正门,指挥弟子逐层推进;商风区主事燕澜则带人控制了段家的账房和密档室,将所有与彩雨楼往来的书信、账册悉数查封。段家家主段鸿远在正厅中被围住时,仍在试图狡辩:“我段家与彩雨楼早已断绝往来!你们五岳剑宗凭什么?”他的话没能说完。白梦秋将一枚留影石掷于地上,石中投射出的画面清清楚楚地记录了段家与彩雨楼密使会面、交接灵石、策划袭击地隐门的全过程。画面中,段家长子段云铮的面孔清晰可见。段鸿远面色灰败,瘫坐于地。“拿下。”白梦秋淡淡道。恒古神殿,密道入口。陆青烟的剑与彩雨楼余党的兵器碰撞在一起,火花四溅。狭窄的密道中,剑光与黑影交织,每一次交锋都险象环生。甜蜜长老已从地上爬起,从袖中取出一枚信号弹,拉开引线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雪幕中格外醒目。那是向白望春发出的信号:恒古神殿内部的彩雨楼暗桩,已全部暴露。几乎是同一时间,潜伏在庭院暗处的云为衫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切入后院护卫队列。她身法极快,瞬息之间便点倒了四名试图支援密道的彩雨楼暗桩,手法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屋顶上,阿诗玛的第二支箭已离弦,这一箭射穿了密道出口上方的横梁,碎石落下,将出口堵死了一半。剩余的彩雨楼余党被困在密道中,陷入了前后夹击的绝境。巴山夜雨城,中央广场。天工宴的炼器比试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广场上炉火熊熊,锤声叮当,各派弟子全神贯注地操弄着自己的作品。看台上,各派长老和嘉宾们品茶观礼,不时点头称赞。白望春坐在主位上,神色从容。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广场上的人群,似乎在寻找什么。这时,一名传讯弟子快步走上主台,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白望春放下茶盏,微微颔首。她站起身,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广场上的喧闹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诸位,”白望春的声音不大,却被灵力清晰地传送到每个人的耳中,“今日天工宴,本城主有一件事,要在此宣布。”广场上安静下来。“过去数月,段家与彩雨楼余党勾结,屡次袭扰我五岳剑宗各派,企图破坏巴山夜雨城的安宁。今日,五岳剑宗已联合采取行动——段家主要成员已被擒获,彩雨楼潜伏在恒古神殿的余党已被歼灭。巴山夜雨城,从今日起,再无段家与彩雨楼立足之地。”广场上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白望春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道:“这场胜利,不属于我一个人,不属于任何一个宗门它属于五岳剑宗每一位愿意站出来守护家园的人。而今天工宴的真正目的,正是以此为誓师——从今日起,五岳剑宗将不再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出击,将一切敢于侵犯我们家园的势力,彻底清除!”她的话音落下,广场上再次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声。与此同时,恒古神殿密道中的战斗也已接近尾声。陆青烟一剑刺穿了最后一名彩雨楼余党的肩膀,将其钉在墙上。云为衫从密道另一端走来,手中提着一串缴获的令牌和密信,黑衣上沾了几点血迹,但神色如常。“清点完毕。”云为衫说,“十二人,全歼。无一漏网。”陆青烟收剑入鞘,看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俘虏,又看了一眼窗外——广场方向传来的欢呼声,隐约可闻。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中散去。这时,阿诗玛从屋顶跃下,轻盈落地,将长弓收入背后的箭囊中,朝陆青烟点了点头:“外围已清理干净。甜蜜长老方才已被云为衫点了穴道,等候城主发落。”陆青烟点了点头,看向窗外渐晴的天色。雪,终于停了。巴山夜雨城,城主府。白望春回到议事厅时,燕澜已将最新的战报整理完毕。“段家方面,段鸿远、段云铮父子已被押入地牢。段家子弟投降者过半,少数顽抗者已被就地格杀。恒古神殿方面,密道中的彩雨楼余党全歼,甜蜜长老交出了完整的暗桩名单。陆青烟姑娘受了轻伤,无大碍。云为衫与阿诗玛已完成外围封锁任务,正在清点俘虏。”白望春点了点头,在案后坐下。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天外天那边呢?有动静吗?”燕澜翻了一页密报:“青鸾宫使者月无痕已于今晨抵达巴山夜雨城外。她派人送来一封信,说要面见城主。”白望春接过信函,拆开。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却让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信,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收的云层,轻声道:“回信给月无痕——我愿意见她。时间、地点,她定。”傍晚,雪后初霁。巴山夜雨城恢复了平静。天工宴的比试仍在继续,但气氛已与上午截然不同——不再是暗流涌动的紧张,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弛与喜悦。广场上的炉火映着雪光,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芒中。烟柳阁中,唐婉正坐在炉火旁,用纱布替陆青烟包扎手臂上的伤口。白浅蹲在一旁,手里端着溯光镜,镜面中倒映着三人的影子完整的、清晰的、没有一丝阴霾的影子。云为衫靠在门框边,手中捧着一杯热茶,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阿诗玛坐在门槛上,正用一块软布擦拭她的长弓,动作专注而轻柔。“甜蜜长老交出的那份名单,已经送到白城主手中了。”陆青烟说,“恒古神殿内部的彩雨楼暗桩,这一次应该能被彻底清除。”“段家那边呢?”白浅问。“段鸿远和段云铮被押入地隐门的地牢,等候五岳剑宗联合审判。段家其余成员,愿意脱离段氏自立门户的,可免罪;不愿的,与主犯一并处置。”唐婉一边包扎一边说,“白宗主的意思是,段家可以不存在了,但段家的人那些没有参与勾结彩雨楼的妇孺和旁支可以有一条活路。”白浅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城主府的传讯弟子送来一封密信,交给唐婉后便退下了。
唐婉拆开信,看了片刻,抬起头来:“白城主说,天外天那边谈妥了。”三人都抬起头看她。“青鸾宫表态:此界的‘收割’计划,青鸾宫内部争议已久。影姑和月无痕的死和我们这几个月做的事,青鸾宫可以既往不咎,青鸾宫可以退出此界纷争,条件是我们不得将《天外飞仙诀》和《青鸾繁华录》外传,且此界修士不得主动踏足天外天领域。”“就这样?”白浅有些不信。“就这样。”唐婉将信纸折好,放入袖中,“白城主已经答应了。她说,这个条件可以接受。”陆青烟轻轻呼出一口气,靠向椅背。白浅低头看着溯光镜中自己的倒影,沉默了很久。云为衫喝了一口茶,没有说话。阿诗玛将擦好的弓收入弓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窗外,最后一缕暮色沉入西山。巴山夜雨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在雪后的夜空中,像一片温暖的海。旧尘山谷的雪,终于停了。而那些曾在雪中行走的人,将在雪停之后,走向各自的归途或重逢,或告别,或开始一段崭新的旅程。同夜,不老峰下。叶轻眉站在院中,看着雪后初晴的夜空。星光洒在她的银发上,泛着柔和的光。她手中握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与白浅颈间那枚一模一样的另一半。她低头看着玉佩,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望向巴山夜雨城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快了。”没有人知道她说的“快了”是什么意思。但她眼底的光,比星光更亮。
旧尘山谷外,一辆马车正沿着雪后的官道缓缓行驶。车中坐着三位女子。白浅靠在窗边,刚放下车帘,指尖还残留着帘布冰凉的触感。她面容清冷,眉目间带着一丝释然,像一柄刚刚淬过火的剑,褪去了最后一点杂质,余下的只有通透与锋利。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衣衫,领口露出一截红绳——那是她重新系好的半块玉佩,用银线将碎裂的两片缠在了一起,挂在颈间,贴着心口。碎玉硌在锁骨下方,微微的刺痛让她时刻记得: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但还可以带着碎片继续走下去。唐婉坐在她对面,手里握着一卷刚从巴山夜雨城带出的旧书,书页泛黄,封面上没有字。她没有在读,只是将书卷握在掌中,指尖轻轻叩着书脊,像是在思考什么。她的美与白浅不同,白浅是山涧清泉,一眼见底却冷得刺骨;唐婉是深潭静水,表面波澜不兴,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暗流。她穿了一身青灰色长衫,发髻松松绾起,鬓边一缕碎发被车帘缝隙漏进来的风吹动,她也不去拂,只是微微眯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雪野出神。陆青烟坐在最里面,靠着车壁,长剑横在膝上,双目微阖,像是在假寐,又像是在聆听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她的五官是三姐妹中最精致的,眉如远山,鼻梁挺直,唇色偏淡,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幅工笔仕女图,安静得让人不忍惊扰。但她周身萦绕的那股淡淡剑气,又让人不敢将她仅仅当作一幅画来看待她是那种看起来温婉、拔剑时却比谁都狠的人。三个人,三种不同的美,挤在这一方小小的车厢里,谁也不说话,却也不觉得尴尬。车厢里弥漫着桂花酿残余的甜香和炭火的暖意,偶尔有风吹动车帘,透进一线雪光,照亮她们各异的侧脸,又很快暗下去。车轮滚滚向前,巴山夜雨城的轮廓在后方的暮色中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线模糊的影子,消失在雪野尽头。车夫扬了扬鞭,吆喝了一声,马匹加快了步伐。车内,白浅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枚用银线缠紧的碎玉,然后抬起头,对唐婉和陆青烟说:“到了恒古神殿,可能会有一场硬仗。”唐婉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哪次不是?”陆青烟依旧闭着眼,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马车驶入渐浓的夜色,消失在雪野尽头。而在她们身后,那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洗牌的城池,正在雪后初霁的星光下,安静地呼吸着。天工宴的灯火,照亮了整座巴山夜雨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