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
“我不喝药。苦的都不喝。”
唐婉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忽然笑了。那是这半个月以来,她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出来。
“好。不喝苦的。”
白浅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唐婉的手指。
那只手依旧粗糙,依旧冰凉。
但这一次,她没有甩开。
后来的日子里,唐婉和陆青烟才知道,白浅这十年过得有多苦。
她被拐走后辗转卖过三户人家,每一户都待她如牲畜。她逃出来过无数次,被打回去过无数次。最后一次逃跑成功后,她再也不敢相信任何人,一个人在巴山夜雨城的街头流浪了两年多。靠着偷窃和乞讨为生,睡过桥洞,翻过泔水桶,被混混打过,被野狗追过。
她不记得自己有过姐姐。不记得自己曾经姓白。不记得五岁之前那些温暖的、明亮的、有人疼的日子。
她只记得自己的名字里有一个“浅”字。那是母亲留给她最后的印记。
唐婉没有急着让她记起什么。她只是每天下班后,带着吃的去看她,陪她说话,教她认字,偶尔教她一些简单的炼气法门。白浅学得很快,快到让唐婉吃惊那些法门她几乎是一点就通,仿佛她天生就该走这条路。
“你以前学过吗?”唐婉问她。
白浅摇头:“没有。但是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
唐婉没有再问。
有些记忆,或许不需要刻意去唤醒。它们不是骄傲。不是欣慰。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那是失而复得之后,想要用余生去守护的决心。那天晚上,白浅在日记里写了一行字。字迹依旧歪歪扭扭,但比三个月前工整了许多:
“今天炼丹赢了。唐婉姐姐笑了。陆青烟姐姐也笑了。我想让她们一直笑。”合上本子,塞进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她安睡的脸上。梦里,她站在一座很大的城门前,身边有两个比她高很多的女孩,一个牵着她的左手,一个牵着她的右手。三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她想看清那两个女孩的脸。但每次快要看清的时候,梦就醒了。不过没关系。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嘴角弯了弯。反正现实中,她也找得到她们。白浅住进烟柳阁的第三天,打翻了陆青烟的药炉。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陆青烟在院中煎一味调理唐婉经脉的药材,火候刚到最关键的时刻,白浅从屋里冲出来,一头撞在药炉上。铜炉倾倒,药汁泼了一地,滚烫的炉壁在她小臂上烫出一道红痕。
陆青烟眼疾手快将她拉开,低头看了看满地狼藉的药汁,又看了看她手臂上迅速泛红的烫伤,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白浅先开口了:“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陆青烟蹲下身,检查她手臂的伤势,“疼不疼?”
白浅咬着嘴唇,不吭声。
青烟从袖中取出一盒药膏,挖了一点,涂在她烫伤处。药膏清凉,白浅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松。她低着头,看着陆青烟仔细地给她上药,忽然小声说:“我以前被人用烧红的铁钳烫过。”
陆青烟的手指顿住了。
“那户人家的老婆婆说我不听话,要用铁钳烫一烫才能乖。”白浅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后来我逃出来了。但每次看到冒烟的东西,就会害怕。”
陆青烟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给她涂药,动作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唐婉站在门口,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她没有走过去,只是转身回了屋,从柜子里翻出一捆柔软的棉布条,坐在窗边,开始一圈一圈地缠绕一根短木棍的两端。白浅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唐婉坐在窗边,膝上放着一根缠好棉布的木棍,见她进来,抬了抬眼。
“这是什么?”白浅问。
“戒尺。”唐婉说。
白浅的脚步顿住了,警惕地看着她:“你要打我?”
“不。”唐婉将戒尺放在桌上,“这是给你看的。你犯了错,它会在这里。你做得对,它就不会被用到。”
白浅盯着那根戒尺,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走到桌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柔软的棉布表面。
“缠了布,”她说,“打起来应该没那么疼。”
“本来就不是为了打疼你。”唐婉说。
白浅没有再接话。她收回手,转身爬到床上,盘腿坐好,拿起唐婉给她的一本基础炼气入门,翻开,低头看了起来。她识字不多,很多地方要看很久才能读懂一句话,但她看得很认真,遇到不认识的字就用手指指着,一个一个地念出声来。
唐婉没有打扰她。她坐在窗边,继续处理商风区送来的公文。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晚饭时,白浅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唐婉,认真地问:“你为什么不问我,那天为什么要跑出去?”
唐婉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白浅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看到一个人。很像以前把我卖掉的一个人。我怕他是来抓我的。”
唐婉和陆青烟对视了一眼。
“那个人在哪里看到的?”唐婉问。
“坊市西街口。”白浅说,“他站在一家药铺门口,看了我一眼就走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我。”
唐婉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会让人去查。这几天你先不要单独出门,如果要出去,叫上我或者青烟陪你。”
白浅没有反驳,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吃饭。
那天晚上,唐婉等白浅睡着后,悄悄出了门。她去了一趟坊市西街口,在那家药铺附近转了一圈,又问了几个附近的摊贩。没有人注意到什么可疑的人。但她没有就此放下她托阿萤暗中留意城中的动静,又给白梦秋发了一封传讯,请她帮忙查一查十年前那几户买过白浅的人家,如今还有哪些人在巴山夜雨城一带活动。
做完这些,她才回到烟柳阁。推开门时,发现白浅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抱着被子坐在床上,看着她。
“你去查他了?”白浅问。
“嗯。”
查到了吗?”
“还没有。但我会继续查。”唐婉走到她床边,坐下,“在你安全之前,我不会放松。”
白浅看着她,那双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黑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她没有说话,只是往里边挪了挪,让出一半床位。
唐婉愣了愣。
“床很大。”白浅说,声音闷闷的,“分你一半。”
唐婉看着她故作镇定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她没有拒绝,脱了外衫,在床外侧躺了下来。
两个人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唐婉感觉到一只小手悄悄地伸过来,轻轻地、试探性地搭在了她的手臂上。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那只小手停了一会儿,然后放心地握紧了她的衣袖。
第二天早上,唐婉醒来时,发现白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了床,正坐在桌前,用她那根缠了棉布的戒尺当镇纸,压着一本摊开的书,一笔一画地写字。写的是她的名字——“白浅”两个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写得怎么样?”唐婉走过去看。白浅把纸拿起来,举到她面前。那两个字的笔画顺序有几处是错的,但对于一个十年没有正经写过自己名字的人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很好。”唐婉说,“比昨天进步了很多。”白浅把纸放下来,低头看了看,然后拿起笔,在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唐婉姐姐好。”
唐婉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白浅没有躲开。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唐婉每日处理公务、修炼《天外飞仙诀》、筹备天工宴;陆青烟练剑、巡查城中防务、偶尔替唐婉分担一些文书工作;白浅则跟着她们学习认字、读书、基础的炼气法门。她学得很快,快到让唐婉和陆青烟都感到惊讶那些对初学者来说晦涩难懂的口诀和经脉图,她几乎是一点就通,仿佛她天生就该走这条路。
但她的性子也确实野。在街上流浪久了,她习惯了用拳头解决问题,习惯了不信任任何人,习惯了在危险来临之前先发制人。刚住进烟柳阁的头半个月,她和隔壁院住着的两个地隐门弟子打了两架起因是那两个弟子在背后议论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野孩子”,她听见了,二话不说冲上去就动手。
唐婉罚她在院中站了一个时辰。
白浅站得很直,没有哭,没有闹,也没有辩解。站完之后,她回到屋里,拿起笔,写了一封歪歪扭扭的检讨书,送到那两个弟子面前,说了声“对不起”。那两个弟子面面相觑,反倒不好意思了。
后来唐婉问她:“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罚你?”
“因为我打架。”白浅说。
“还有呢?”
白浅想了想:“因为我没打过他们。下次打赢了再回来领罚。”
唐婉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桌上的戒尺,在她手心轻轻敲了一下。不疼,但白浅愣住了。
“打架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式。”唐婉说,“你现在有人教了,有书读了,有功夫可以学了。等你学会了更好的方式,再用拳头,那就是你自己的选择了。”
白浅握了那只被敲过的手心,低头想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唐婉,认真地说:“那我好好学。学好了,再用更好的方式打他们。”
唐婉哭笑不得,但至少她记住了“更好的方式”这个词。
一个月后的某天傍晚,白浅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卷《基础符箓入门》,正看得入神。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院中的青石板上。陆青烟练完剑回来,看到她坐在那里,脚步放轻了些,没有打扰她。
白浅却抬起头来:“陆姐姐,这个符文是什么意思?”
她指着书页上一个弯曲的符号。陆青烟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看了看,解释道:“这是‘聚灵符’的起笔符头,作用是引导灵气汇聚。你看它弯曲的方向,是顺时针的,说明这道符是用来汇聚外界灵气的,而不是调动自身灵力。”白浅点了点头,又低下头仔细看了看那个符号,然后用手指在空中照着画了一遍。她的手指还很短,画出来的弧线有些笨拙,但轨迹竟然是准确的。
陆青烟看着她的动作,心中微微一动。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站起身,去厨房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放在白浅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