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影姑点头，目光灼灼看向唐婉，“我选择，投资‘变数’。给你们力量，给你们指引，看你们能掀起多大的风浪。若你们能成，或许能为此界争得一线生机，也能证明，青鸾宫那套东西，并非不可打破的天道。若你们败了也不过是让‘收割’提前一些，于我而言，并无更多损失。这，便是我全部的‘所图’。”坦率，甚至冷酷。却也真实得令人心悸。唐婉没有立刻回应。她在心中飞速权衡。影姑的动机，基于其经历和心性，逻辑是通的。她提供的“投资”功法、情报、甚至可能包括对抗青鸾宫的经验对目前她们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风险在于，对方是否还有隐瞒，其传授的功法是否有隐患，以及此举会否立刻引来青鸾宫更直接的打击。“前辈可知，一旦你传授我们天外仙法，便等同于正式与青鸾宫为敌，再无转圜余地？”唐婉问。“从我决定见你那一刻起，便已是了。”影姑淡然道，“青鸾宫对叛徒的追缉，从不留情。但我既然敢做，自有保命与隐匿之法。至少在此界‘收割’完成前，他们想抓住我，也没那么容易。至于你们学了青鸾宫的功法，身上便打了青鸾宫的印记，是好是坏，看你们自己如何运用。功法是器，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两枚玉简。玉简非金非玉，材质奇特，表面流淌着淡淡的青鸾虚影，散发出玄奥晦涩的波动。“此二简，一为《天外飞仙诀》筑基至化神篇，一为《青鸾繁华录》神通杂篇。前者是青鸾宫核心弟子打根基的正法，中正平和，兼容性强，尤重感悟天地、锤炼神魂，对你巩固‘通脉筑道’之境，开辟后续道路，有莫大好处。后者记载了青鸾宫诸多实用神通、秘术、阵法、丹道见识，虽不完整，但足以让你们眼界大开，应对此界诸般难题，绰绰有余。”影姑将两枚玉简悬浮于身前：“我可当场为你讲解前三层心法要点，解答疑惑，并立下心魔大誓，确保所传无误，且未在其中埋设任何暗手禁制。至于学是不学，在你。”条件优厚得近乎不真实。但影姑坦然立誓的姿态，却又增加了可信度。唐婉看着那两枚悬浮的玉简，脑海中闪过陆青烟和白浅的身影，闪过地隐门，闪过五岳剑盟，闪过那深埋地下的诡异紫斑，闪过“收割”二字带来的冰冷窒息感。力量。她们需要力量。需要超越此界桎梏，看清真相，守护珍视之物的力量。这或许是陷阱，或许是毒药。但更是机会，是黑暗中垂下的绳索。“晚辈，愿学。”唐婉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向着影姑，郑重一礼。影姑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极淡的笑意。“好。上前来。时间不多，我为你讲解《天外飞仙诀》总纲与筑基篇精要。此诀与你所修《天罡地煞诀》颇有互补之处，尤其对你已开的奇经八脉与气海乾坤，有梳理巩固、指明前路之妙”清冷的月光下，悬崖石台上，一教一学，问答之声低回，与松涛夜风混在一起，飘散在群山之间。远处，地隐门后山山洞中。陆青烟与白浅通过子母同心戒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平静波动，知道唐婉暂时安全。两人稍稍松了口气，但心神依旧紧绷，警惕着山洞内外任何风吹草动。她们不知道石台上具体发生着什么。但她们知道，当唐婉归来时，有些东西，必将不同。夜，还很长。灵堂。一口青铜棺横陈其中，棺上镌刻着繁复的云纹与凤鸟图案，在摇曳的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棺前香炉中，三炷安魂香静静燃烧，青烟袅袅，盘旋而上，又在半空中无声消散。一个身穿素白缟衣、面容清丽的少女跪在棺前。她大约十六七岁年纪，身量还未完全长开，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风雪中不肯弯腰的幼竹。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而深刻的蜕变，正以一种全新的、沉静的目光，打量着这个世界。灵堂外，是一片狼藉的院落。有激烈的打斗痕迹倒塌的廊柱、碎裂的青砖、溅落在石阶上的暗红血迹。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灵力波动，显然不久前这里刚经历过一场恶战。几个身着地隐门服饰的弟子正在院中默默收拾残局，偶尔抬头看一眼灵堂的方向，眼神复杂，有敬畏，有惋惜，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灵堂内却一片安静。少女自始至终跪于蒲团之上，神色不悲不喜，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一道无人能听见的叹息，在灵堂中无声回荡。她是唐婉。而此刻，当她跪在这口青铜棺前，为那位逝去的前辈守灵时，那颗种子，终于开始萌动。棺中躺着的，并非她的亲人，也非地隐门的师长。而是那位自称“影姑”的神秘女子天外天青鸾宫的叛逃者，那个在落雁坡上赠药、在望乡亭中传法、说要收她们三人为徒的灰衣女人。她死了。就在三天前，死在距离地隐门百里外的一处荒谷中。被发现时，她浑身是伤，气息断绝，手中紧紧攥着一枚刻着“唐婉亲启”字样的玉简。玉简中只留下一句话：“青鸾宫‘清理者’已至。吾道不孤，望珍重。”没有人知道她经历了怎样的追杀，也没有人知道她为何要在临终前，将自己送到距离地隐门如此之近的地方。只有唐婉知道。因为在那枚玉简的背面，用一种极细的、几乎无法辨认的符文，刻着另一行字：“吾以残躯，为尔等争得三月之期。三月后，清理者必至。速成《天外飞仙诀》，方可有一线生机。”唐婉跪在棺前，已经整整一天一夜。陆青烟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手按剑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灵堂内外。白浅则蹲在灵堂角落，手中捧着那面“溯光”铜镜，镜面倒映着棺中影姑的遗容，也在默默记录着周围灵气的每一丝异常波动。“婉儿，你已经跪了一天一夜了。”陆青烟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心疼，“你的伤还没好全，再这样下去”“我没事。”唐婉打断了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她为我们而死。这一跪，是我该尽的礼数。”她顿了顿，又道：“而且，我在等。”“等什么？”白浅抬起头。唐婉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棺中影姑那张安详却苍白的脸上，仿佛透过那张脸，看到了更远的东西。“等一个答案。”她缓缓道，“她说过，她之所以叛出青鸾宫，是因为在一个小世界中，看到一个女修以自身为祭，稳固地脉，拯救宗门和凡人国度。她说，那道燃烧的真灵，在她心里留了三百年。”“她给我们《天外飞仙诀》和《青鸾繁华录》，说这是投资，是赌注。可她赌的，到底是什么？”唐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她赌我们能打破青鸾宫的‘收割’？赌我们能为此界争得一线生机？还是赌我们三人，能走出和她不一样的路？”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灵堂外，暮色渐浓。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西山，将整座地隐门笼罩在深沉的阴影之中。

就在此时唐婉忽然感觉到，她神魂深处那道影姑留下的传承烙印，微微一热。紧接着，一个极其微弱、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你终于问出这个问题了。”唐婉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盯住棺中影姑的尸体。那声音，分明是影姑的！“不必惊慌。这是我留在传承烙印中的一缕残念，当你真心问出那个问题时，便会触发。”影姑的声音继续在她心底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如释重负般的笑意，“你问我赌的是什么我赌的，是你们三人，能比我更勇敢。”“我用了三百年，才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而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们想要守护彼此，守护这片天地，守护那些不值得守护却仍然想要守护的东西。这，就是我赌的。”“好了，残念将散。最后送你一言《天外飞仙诀》的核心，不在‘飞仙’，而在‘天外’。跳出此界，方见真我。你好自为之。”声音戛然而止。那枚传承烙印，也随之彻底融入唐婉的神魂深处，，再无踪迹可寻。唐婉闭上眼，久久无言。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眸子里，已没有了迷茫，只剩下一种清澈而坚定的光。她缓缓站起身，转向陆青烟和白浅。“走吧。”“去哪儿？”陆青烟问。唐婉看了一眼棺中的影姑，又看向灵堂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天地，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去练功。三个月后，会有人来找我们。在那之前，我们要变得足够强——强到能接下那场‘清理’，强到能走出属于自己的路，强到不负她这一赌。”她转身，率先步出灵堂。夜风迎面吹来，拂动她素白的衣袂。身后，青铜棺中，影姑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欣慰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