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见过很多事啊。你见过的人,是不是都忘了?”
青玄看着她:“没有。”
“骗人,那么多年,哪能都记住。”
“许多都忘了,”青玄的声音低了一些,“但有的忘不掉。”
许仙没有问哪些,她把桂花糕的碎屑放在手心里,攒成一小撮,吹掉了。
“我记得你和你兄长,不是亲兄弟吧?”
“不是。”
“那你为什么叫他兄长?”
这些问题她以前都问过,但是当时他没有认真回答她。
青玄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咬下一口饺子:“因为一个赌约。”
“赌约?”许仙似乎又起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什么赌约?”
青玄靠在墙上,看着铁窗外面透进来的那一点光:“三百年前,我去找他打架。”
“你打得过他?”
“打不过。”
许仙笑了:“打不过还去打?”
“打不过也要打。”青玄的语气难得认真,“我想知道,他到底有多强。”
许仙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轮廓分明,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回忆什么。
“后来呢?”
“他赢了我很多次,却没有杀我,后来他嫌我烦,烦得没法修行了,就跟我立了个赌约。”青玄的声音放慢了,“他说,三百年内,我若能在他的手下走过一百招,算我赢,他认我做兄长,若不能,我留下替他护法。”
许仙眨了眨眼:“你赢了吗?”
青玄看了她一眼:“我在这里。”
许仙又笑了,这一次笑出了声,在安静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响,她自己也没想到会笑,连忙用手背捂住嘴。
“那你没赢啊。”她的声音闷在手掌后面,但还是带着笑意。
“嗯。”
“所以你留下替他护法。”
“嗯。”
“那怎么又从护法变成兄弟了?”许仙放下手,笑还没收完,“他欠你人情?”
青玄沉默了片刻。
“他先叫的。”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他叫你什么?”
“……弟弟。”青玄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一件很不好意思的事,“有一次他在洞外跟人说话,说‘我弟弟在里面修行,别吵他’。他没跟我说过,是我偷听到的。”
许仙没有说话。
“后来我就叫他兄长了,也没人说不可以。”
许仙看着他,昏暗的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出一层暖色,他说话的语气很轻,但许仙听得出那些轻描淡写底下压着的东西。
“你跟着他,后悔吗?”
青玄把空碗放下,靠在墙上,看着铁窗外面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
“不后悔。”
“那我再问你一件事,”许仙把手里剩的半块桂花糕放回油纸里,“那次他一个人去山上查水源,回来以后水脉就干净了,是他做的,对不对?”
青玄的表情顿了一下,然后别开脸,语气有些硬:“……嗯。”
“怎么做到的?”
青玄没有马上回答,他眉头微微拧着,过了好几息才开口,语调干巴巴的。
“他把整条水脉的浊气吸入体内,用自己的灵力净化了。”
许仙的手指在油纸上轻轻按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在山洞里,暴雨倾盆,天上那片旋转的乌云和暗金色的闪光,还有白夙祯从山上回来时袖口上密密麻麻的破洞,和他比平时更慢的动作。
她当时以为他只是去探了探水脉,她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因为他瞒她而怪他。
“肯定会有代价吧?”她问。
“也许会折损几百年修为。”
许仙没有说话,她突然为自己前些日的怨怼感到无地自容。
“他折了几百年修为……”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算一笔账,“可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青玄靠回墙上,碧色的眼睛半阖着:“他这个人,做什么都不喜欢说。”
许仙把油纸重新折好,四四方方的,压在食盒盖子下面。
“看来,他是真的很想报恩飞升。”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怅然,像是在下一个结论,然后把结论说给自己听。
青玄的手顿住了,他转过头看着许仙,像是在看一个当局者迷的傻子。
“你真觉得,他只是为了报恩?”
许仙抬头看向青玄。
“只是报恩,办法多得是,犯不着这么大费周章,更犯不着折损修为。”
“你在他那里,不一样。”青玄把目光移回铁窗上,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懒散调子:“多了我也说不上来,你自己看吧。”
许仙低着头,手指在食盒盖子上慢慢收拢。
她想起白夙祯在井下抱住她时擂在她背上的心跳,想起她问他还想不想在人间待着时,他说的那句“没想好”。
她以为那些只是债务人的认真,是修行之人的分寸。
“好。”她站起来,把食盒拎在手里,“我自己看。”
“青玄。”
“嗯。”
“你在他心里,比你自己以为的重要。”
她朝门口走去,没有回头。
青玄没有回应,快走到转角时,她才听到他的声音从牢房深处传来。
“你在他心里,也比一笔债重得多。”
她的步子顿了顿,走了,脚步声在石阶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铁门开了又关,青玄靠在墙上,手里还攥着那块桂花糕。纸被捏出了褶皱,糕碎了一些,落在衣袍上,他没有吃,但也没有放。
许仙回到保安堂的时候,白夙祯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账本,看到她进来,合上了。
“吃了?”
“吃了。”许仙把空食盒放在桌上,“他问你什么时候去看他。”
白夙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过两天。”
许仙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白夙祯被她看得有些不自然,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的街上。
“今天青玄跟我说了你们的事,”许仙的声音不大,带着这几日难得见到的笑意,“他说你们打了三百年的赌,他没赢,留下来给你当护法。你说他是你弟弟,他就记到现在。”
白夙祯没有说话。
许仙把食盒的盖子打开又盖上,声音轻了些:“还有一件事,他也跟我说了。”
白夙祯抬起眼。
“水脉的事。”许仙看着他的眼睛,“你折了几百年修为,一个字都没提过。”
白夙祯的手指在账本上轻轻按了一下,他开口想说些什么,但许仙没有等他说。
“我之前问你为什么来钱塘,你说你是来报恩的。我当时想,原来你帮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还债,还完了,就走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想了很久的结论,“可青玄说,要还债,办法多的是,犯不着用最伤的那种。”
她顿了顿。
“你不是在还债。”
白夙祯的手指在账本上攥紧了,许仙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清冷的,总在算账的眼睛,她没有移开目光。
“你做了这么多,早就不是一笔债能算清的了。”
她站起来,把食盒拎起来,往后院走。
“青玄说他不后悔跟着你,我也...不后悔认识你。”
她掀开门帘,进了后院。
白夙祯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窗外有鸟叫了两声,又停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四百年修为,他没有告诉过她,他以为她不会知道。
可她说,你不是在还债。
他把账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很久。
夜深了。
钱塘县大牢里,油灯已经灭了大半,狱卒靠在门口的椅子上打瞌睡,鼾声时断时续。
青玄闭着眼睛,靠在墙上,铁链垂在地上,一动不动。月光从铁窗外面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出一层冷冽的光。
他睁开眼。
先是手指动了动,然后手腕上的铁链无声无息地滑脱了,铁链还锁着,但已经不在他手腕上了。
他揉了揉手腕,站起来,走到铁门前,铁栅上的经文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金光。
法海的禁制布得密,经文从铁栅延伸到石壁,每一笔都嵌在砖缝里。
他没有去碰,他的手指沿着铁栅的经文纹路慢慢滑过去,找到了一处刻得最浅的笔画,那一笔收锋太急,经文运转到此处有极细微的滞涩。
他把妖力压到最薄,顺着那道缝隙往两边拨了拨,没有破坏阵法本身,只是让那一处的灵力暂时绕了路。
然后他化作一缕青烟,从那处铁栅的缝隙间渗了出去。
打鼾的狱卒翻了个身,没有醒,一切和之前一样,只是角落里少了一个人。
地牢外,那缕青烟重新凝成了青玄的身形。
他站在县衙门口,抬头望着天上那轮明月,夜风吹起他的衣袍。
他转身朝城北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