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兽的头颅从裂缝里伸出来更多了。它的脖子露出来了,然后是肩膀、一只前爪。它在往外爬。
等它完全爬出来,谷底就没有人能活着了。
凌渊把手伸进袖袍里,摸到了一张符纸。
那张符纸是楚无毓给他的。临行前的那个晚上,他正在收拾行李,楚无毓把一张折成三角形的符纸放在桌上。
“拿着。遇到危险的时候,撕开。”
凌渊拿起符纸看了一眼。符纸上画着复杂的纹路,灵力波动很强,强到他的指尖都在发麻。
“师尊,这是什么?”
“保命用的。”
凌渊把符纸收进怀里,贴身放着。
“多谢师尊。”
现在,他的手摸到了那张符纸。
妖兽的第二只前爪从裂缝里伸出来了,它的上半身已经爬出了裂缝,正在用力往外撑。
地面在它的重量下凹陷下去,裂缝两边的泥土不断崩塌。
凌渊能感觉到整个谷底都在震动。
他把符纸从怀里拿出来,撕开。
符纸碎裂的那一瞬间,一道白光从符纸里炸开,把整个谷底照得像白昼一样。
白光刺得凌渊睁不开眼睛,他用手臂挡住脸,退了两步。白光持续了大约三秒钟,慢慢暗下来。
他放下手臂。
一个身影站在他面前。
那人穿着一身蓝白袍,黑发用银色发冠束成高马尾,腰间挂着剑,身形挺拔,发丝在风里轻轻飘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楚无毓。
不过不是楚无毓本人,是他留在符纸里的一缕残影。
那残影太真实了,真实到凌渊能看见他衣袍上的褶皱,能看见他手背上那道浅浅的旧伤疤。
“师尊……”
楚无毓的残影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只正在从裂缝里爬出来的巨大妖兽。
妖兽看见他,动作停了一下,恐惧再一次溢出,利爪还是动了动。
楚无毓拔剑。
剑刃出鞘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谷底格外清晰。他迈出一步,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步落下都让人颤抖一分,他走到妖兽面前,妖兽的头颅往后缩了一下。
楚无毓抬起剑,剑刃上没有任何灵光,就是一把普通的剑,朝着妖兽的头颅斩下去。
剑刃划过空气,无声无息。
妖兽的头颅从脖子上滑落。
切口平滑得像镜子,没有血溅出来。
妖兽的头颅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凌渊脚边。
它的眼睛还睁着,身体还撑在裂缝边缘,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滑下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地面震动了一下,彻底安静了。
楚无毓把剑收回鞘里。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凌渊身上。
“凌渊。”
“……弟子在。”
楚无毓打量着凌渊。
“受伤了?”
凌渊的瞳孔一颤,发不出声音。
“罢了,回来再说。”
楚无毓的残影开始变淡。
先是他衣袍的颜色,从蓝白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透明。然后是他的手,他的剑,他的头发。最后是他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在消失之前,一直看着凌渊。
白光散尽,谷底恢复了黑暗。
只有凌渊手里的火折子还亮着,发出微弱的光。
他站在那里,看着楚无毓残影消失的地方。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张撕碎的符纸,纸片慢慢变成灰烬从指缝间滑落,被风吹散。
“师尊……”他终于发出了声音,轻得像叹息。
赵恒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凌渊。
他的嘴角还淌着血,脸上全是灰和泥,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大得像要掉出来。
“刚刚那是……楚剑尊?”
凌渊把剑收回鞘里,转身,走到赵恒面前。
赵恒趴在地上,仰着头看他。
火光从上面照下来,把凌渊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赵师兄。”凌渊蹲下来,和赵恒平视,声音十分轻柔,“贫道说过,这个地方来不得。”
赵恒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在下清泉宗弟子,家师……”凌渊笑着停顿一瞬,“楚无毓。”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走到那些被妖兽尾巴扫倒的青羽宗弟子身边,他给每个人喂了一颗丹药,用布条帮他们包扎伤口。
“能走吗?”
“能,能……”那个断了胳膊的弟子咬着牙,脸色白得像纸。
“回镇上,不要再来了。”
凌渊转身往断崖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倏地停下来。
凌渊把手按在剑柄上,慢慢地转过身。
火折子的光照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躲在谷壁的阴影里,蜷缩着身子。他的衣衫褴褛,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泥,看不出多大年纪,也看不出长什么样子。
凌渊缓步走过去。那个人往后退,退到谷壁上,无路可退了,他蹲下来,双手抱着头,浑身在发抖。
“别杀我!”那个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哭腔,“我不是妖兽……我不是……”
凌渊蹲下来,把火折子凑近了一些。
那个人抬起头,露出了一张脸。
泥巴下面是一张少年的脸。眉眼清秀,瘦得厉害,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他的嘴唇干裂了,脸上有几道伤痕。
凌渊细细打量着那张脸,怔住了。
那张脸实在眼熟,不是一般的眼熟,他见过这张脸。
眉眼像,鼻梁像,嘴唇像。如果谢长赢年轻三十岁,瘦一些,憔悴一些,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别怕。”凌渊把火折子插在地上,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递给他,“吃。”
少年看着那块干粮,犹豫了一下,一把抓过去,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嚼着。
他被噎住了,咳了几声,眼泪都咳出来了。凌渊从腰间解下水壶,递给他,少年接过去,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慢点吃。”
少年吃完了干粮,喝完了水,把水壶还给凌渊。
他的手还在抖,但比刚才好多了。
“你叫什么名字?”凌渊又问了一遍。
“不……不言。”少年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为什么不言?”
“???”
凌渊确实是真诚发问,他还没见过不愿意透露自己名姓的。
“……就叫不言”
“……”
“不言啊,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不知道……”少年的眼睛里涌出了眼泪,“我被关在这里很久了。”
“谁把你关在这里?”
少年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们戴着面具,我什么都看不见,我只知道他们把我从很远的地方带到这里,让我自生自灭……”
凌渊看着他的脸,又想起了谢长赢,谢长赢的红发,谢长赢的金瞳,谢长赢爽朗的笑声。
这个少年没有红发,没有金瞳,但他太像了,像到不可能是巧合。
“你认识一个叫谢长赢的人吗?”凌渊问。
不言的眼睛蓦地睁大了。
“你认识我爹?”
凌渊的呼吸停了一瞬。爹?不言是谢长赢的儿子?
谢长赢有个儿子?他从来没有听谢长赢提过,清泉宗也没有人提过。
“你爹是不是挺有钱的?”
少年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爹是谢长赢,我姓谢,我小时候和我娘出去游玩遇到了妖兽,我娘死了,我找不到回去的路。”
他哭得说不出话了。
凌渊没有追问,他把手放在谢不言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别哭了,我带你回去。”
谢不言抬起头,看着他。
“你真的认识我爹?”
“认识。”凌渊从怀里掏出那块清泉宗的令牌,在少年面前晃了一下,“我是清泉宗的弟子。你爹是宗主。”
谢不言看着那块令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凌渊把令牌塞进谢不言的手里。
“拿着。”
谢不言的手指攥着令牌,攥得指节发白。
他把令牌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在衣襟上。
“爹……爹……我回来了……”
凌渊站起来,把谢不言从地上拉起来。
谢不言的腿软得不行,站不稳,靠着凌渊才勉强站着。
他很轻,轻得凌渊一只手就能把他提起来。
“道友。”凌渊转过身看向赵恒,“这个人我带走了。你们回镇上养好伤,这里的事,不要再管了。”
赵恒还没回过神,愣愣点了点头。
凌渊把少年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拖着往断崖的方向走。
绳索还垂在那里,在黑暗中晃来晃去。他一只手抓住绳索,侧眸看着谢不言。
“……少宗主,你……”
谢不言虽不明白凌渊要说什么,还是点头了。
“得罪。”
凌渊利落地拎起谢不言的衣领,踩着谷壁,一步一步往上爬。
谢不言已经吓懵了,整个人都僵着。凌渊的灵力已经消耗大半,好在他体能强悍,一手拎着谢不言一手抓着绳索,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爬到一半的时候,谢不言勉强缓和了些。
“你叫什么名字?”
“凌渊。”
“谢谢你。”
凌渊没有回话,爬出断崖时暮色正从西边漫上来。
他把谢不言放在地上,仔细打量着谢不言的状态。
谢不言躺在地上,看着天。他很久没有看见天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看不见了。
“凌渊。”
“嗯。”
“我爹……他好吗?”
“宗主很好。”
谢不言闭上眼,兴许是太累了,他的呼吸慢慢平稳,手还攥着那块令牌,睡着了也不肯松开。
凌渊轻轻把谢不言背起来,沿着山路往山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