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重新写。
车厢外有一段很长的雪林。雪林里偶尔闪过石碑和小站,站牌上的报时符在风里亮一下,又被雪盖住。
罗青禾从行囊里取出一捆红穗。
红穗很粗,末端压着小小的定位符片,红得十分热闹。
圣女看了一眼。
“给谁?”
罗青禾看着她。
圣女也看着罗青禾。
片刻后,圣女低头看自己一身白衣。
“给我?”
罗青禾点头。
“不然雪大了找不着您。”
圣女把袖子展开。
“我很大。”
杜衡从规程里抬头。
“雪也大。”
马平川小声:“而且殿下不一定站着。”
圣女看他。
马平川立刻低头整理符笼。
罗青禾忍着笑,把红穗系在圣女腰侧长剑旁边,又在她袖口、披风扣和发带下面各系了一小截。
圣女低头看。
她现在白衣上挂了四点红,整个人很显眼。
车厢里的冻梨小贩看了一眼,点头。
“这回丢不了。”
圣女问:“丢了会赔吗?”
罗青禾手一抖。
吴初静道:“不会丢。”
杜衡已经把随队人数记录板翻到新页。
【殿下已完成目视定位标记。】
圣女看见“标记”两个字,不太满意。
“我不是箱子。”
吴初静把那一行改成:
【殿下已完成红穗佩挂。】
圣女感觉受到了尊重。
听辰鼠一路都很安静。
安静得马平川心里发慌。
他把符笼放在小桌上,轻声哄:“出来喝水。”
符笼里露出一只灰白耳朵。
圣女刚好低头看过去。
耳朵立刻缩回去。
马平川闭了闭眼。
“殿下,您能不能先看窗外?”
圣女转头看窗外。
听辰鼠慢慢探出头,鼻尖动了动,爪子扒住小水盏边。
下一息,车窗上映出圣女的倒影。
听辰鼠四爪一僵,又把头缩回去。
马平川用手挡住车窗。
“喝。”
听辰鼠终于低头喝了一口水。
杜衡记录得很快。
【听辰鼠见殿下本体及倒影均出现回避。】
马平川伸手去抢他的记录板。
杜衡抱住板子。
“这是原始记录。”
“这会害死我。”
“原始记录不能因为你害怕薛师姐就不写。”
吴初静喝茶。
“杜衡说得对。”
马平川悲愤地坐回去。
圣女想了想,从周大有给她的食盒里取出一小块饼。
马平川立刻拦。
“殿下,它不能吃这个。”
圣女把饼收回去。
“那它吃什么?”
“五长老配的灵谷。”
“好吃吗?”
马平川沉默。
吴初静道:“对鼠来说可以。”
圣女把食盒盖好。
“辛苦了。”
这回听辰鼠从符笼里露出半只眼睛。
它看了圣女一眼,又很快转身,把屁股对着她。
圣女看了一会儿。
“它还是不喜欢我。”
马平川艰难道:“它敬畏您。”
吴初静道:“不要篡改临床表现。”
杜衡写:
【听辰鼠持续回避殿下视线。】
他停了一下,看向马平川。
马平川的眼神里全是哀求。
杜衡低头,又写一行。
【原因待核。】
马平川松了一口气。
下一刻,回传玉简亮了。
杜衡把记录传回天算塔和五长老医兽房。
车厢里一时没人说话。
过了片刻,玉简上先跳出五长老的回批。
【继续观察。勿惊鼠。】
马平川低头看了一眼圣女。
圣女很自觉地看窗外。
又过了一会儿,天算塔的批注也来了。
字迹很端正。
【记录保留。勿对殿下作物种判断。】
杜衡刚要收起玉简,第二行慢慢浮出来。
【殿下不是异常样本。】
马平川看了那行字,悄悄把符笼往桌子中央挪了一点。
听辰鼠立刻把屁股也往桌子中央挪了一点。
圣女没有看它。
她在看窗外卖冻梨的小站。
小站很快退远了。
她有些遗憾。
天色往晚里沉时,云轨车厢里的暖阵调低了一档。
窗外已经全是雪。
雪地里偶尔能看见山村的灯,灯光一团一团埋在白里。再往北,树影粗了,山势矮下去,风贴着车窗刮,发出细细的响。
罗青禾把交接玉简重新核了一遍。
“再过两站到五常外驿。瑞雪宗会派人来接。”
杜衡抬头:“按急简时辰,他们应该酉初到。”
罗青禾看了一眼窗外。
“到了那里,先别只看牌子。”
杜衡顿住。
马平川抱起符笼。
吴初静扣上针匣。
圣女低头检查自己的红穗。四截都在。
她又看了一眼食盒。
也在。
长剑在。
禁碰符在。
她觉得自己准备得很齐。
前方车厢门开了一下,冷风灌进来。卖冻梨的小贩开始收摊,把剩下的冻梨一个个塞回草筐。那个带雪兔的散修把笼子盖上厚布,笼里的雪兔安静下来。
圣女看了一眼。
“兔子也冷吗?”
马平川道:“它怕风。”
圣女点头。
她把自己披风扣紧了一点。
车厢里的报站符亮起来。
【前方,五常外驿。】
字很亮。
下一息,车窗外远处站牌也亮了,但那块站牌慢了一点。不多,只有一眨眼。
杜衡最先抬头,罗青禾把票符捏紧。
吴初静没有说话,只把针匣往手边挪。
马平川低头看符笼。
听辰鼠从笼角钻出来,耳朵朝着车窗外的雪地,整只鼠僵得很直。
圣女看着窗外。
白茫茫的站台上,瑞雪宗的人已经到了。
他们披着厚重兽皮大氅,脖子上挂着亮金防御链,站在风雪里,个个高大。最前头的人举着一盏常明灯。
灯亮着,灯下的影子落得有点慢。
罗青禾轻声道:“殿下,到了。”
圣女站起来,腰侧红穗晃了一下。
车厢里那锅铁锅炖味还没散,外头的雪风已经扑到门边。
圣女看了看风,又看了看站台上的灯。
“先吃饭,还是先看灯?”
吴初静道:“先看灯。”
圣女叹了一口很轻的气。
“灯等得辛苦了。”
车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