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翊再次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他的手还保持着十指相扣的姿势,但手指之间只剩空气。床单上有一个浅浅的凹陷,是傅恒霁躺过的地方,温度还在,人已经不在。他眯着眼看了看窗外的光,太阳已经很高了,金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条宽宽的光带。
浴室里有水声。不是淋浴的声音,是洗脸的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然后停了。然后是毛巾被搭上架子的声音,然后是脚步——赤脚踩在瓷砖上的声音,很轻,很慢,从浴室走到房间。
傅恒霁走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衣服。不是昨晚那件皱巴巴的T恤了,是一件黑色的薄款卫衣,帽子上的带子垂在胸前,一长一短,他没有系成一样的长度。卫衣的领口不大,把锁骨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喉结下面一小片皮肤。裤子是一条浅灰色的运动裤,裤脚堆在脚踝上,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袜子,没有穿鞋。他的头发还是湿的,发尾滴着水,水珠落在卫衣的肩膀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渍。他用毛巾在擦头发,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不太想做的事。
谭翊躺在床上看着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傅恒霁的腿很长,卫衣的下摆刚好盖住裤腰,看不出腰线在哪里,但他的腿从胯骨往下就开始延伸,一直延伸到脚踝,中间没有任何多余的转折。他的脚踝很细,跟腱很长,白色袜子的边缘刚好卡在脚踝最细的地方。
傅恒霁擦完头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他转过身,看到谭翊睁着眼睛在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不是很大,但很真,从嘴角开始,蔓延到眼睛,蔓延到眉梢,蔓延到耳朵尖那两片还没有褪去的红色。
“你醒了。”他说。
“你什么时候起的?”
“半个小时前。你睡得很沉,没有吵你。”
谭翊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黑色针织衫皱得像一团被揉过的纸,西裤的裤腿卷到了小腿中间,露出一截小腿和脚踝。一只袜子不见了,不知道滚到了床底下还是地毯的某个角落。
“你的袜子,”傅恒霁从床的另一边捡起一只黑色的袜子,朝他晃了晃,“在这里。”
谭翊伸出手,傅恒霁没有把袜子递给他,而是拿着袜子走到他这边,蹲下来,把袜子套在他的脚上。动作很慢,他把袜子先撑开,用拇指撑出足够的空间,然后把谭翊的脚趾放进去,一点一点地把袜子往上拉,拉到脚跟的位置停了一下,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继续往上拉,拉到脚踝,把袜口的边缘整理平整。整个过程他做得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但谭翊注意到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碰到了床沿,他没有躲,就那样碰着。
谭翊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傅恒霁,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看着他卫衣帽子上一长一短的带子,看着他专注地给自己穿袜子的样子。他想说谢谢,但觉得谢谢太轻了,配不上这个动作。他想说别的什么,但他说不出来,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现在感受到的东西——那个东西没有名字,它在他的胸腔里慢慢膨胀,像一个正在被吹大的气球,越吹越大,大到他的肋骨快要撑不住了。
“好了。”傅恒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你的另一只袜子应该在床底下。”
谭翊弯腰看了一眼床底。另一只黑色袜子安静地躺在床底的中央,离床边大概一米远,不知道是怎么跑进去的。他伸手够了一下,没够到,又够了一下,指尖只碰到袜子边缘就够不到了。
傅恒霁在床边坐下来,弯下腰,把整个手臂伸进床底。他的手臂比他长,手指准确地抓住了那只袜子,抽出来的时候肩膀蹭到了床板,他也不在意,把袜子递给谭翊。“你的袜子很喜欢藏起来。”
“是床底太深了。”
傅恒霁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把落地窗推开。阳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一片金黄。海风带着正午的温度吹进来,不再有夜晚的凉意了,暖暖的,潮潮的,像一块刚被拧干的温毛巾贴在脸上。
“十二点了。”傅恒霁看着窗外的阳光说,“我们睡了很久。”
“是你睡了很久。我醒过。”
“你什么时候醒的?”
“太阳出来之前。看了日出。”
傅恒霁转过身看着谭翊。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轮廓——额头、鼻梁、嘴唇、下巴。所有的线条都被光磨平了,变得柔和模糊,像一幅在强光下快要褪色的照片。
“你一个人看的?”
“嗯。”
“下次叫醒我。”
谭翊从床上站起来,把那只穿好的袜子的脚踩在地毯上,另一只光着的脚也踩在地毯上。地毯的纤维扎着他的脚心,有点痒,他没有去找另一只袜子,就光着一只脚,穿着一只袜子,站在地毯上,面对着站在阳光里的傅恒霁。
“好。下次叫醒你。”谭翊说。
他走到傅恒霁面前,伸出手,把他卫衣帽子上那两条一长一短的带子系成了同样的长度。不是蝴蝶结,是一个很简单的结,两根带子交叉,一根从下面穿过去,拉紧,两根带子垂下来的长度就一样了。系完之后他拍了拍傅恒霁的胸口,手指在卫衣的面料上停了一下。
傅恒霁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结,抬起头看着谭翊。
“你系带子的方式好特别。”他说,粤语,尾音往上翘。
“你系带子的方式好随便。”
“所以需要你帮我系。”
谭翊看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轻的、更快的、像闪电一样闪过就不见了的东西。它太快了,快到傅恒霁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到。但他看到了,因为他一直在看谭翊的嘴角,从昨晚开始就没有移开过。
“我饿了。”傅恒霁说。
“周姐煮了早餐。”
“现在已经是中午了。”
“那就是午餐。”
两个人下楼。傅恒霁走在前面,谭翊跟在他后面,中间隔了两级台阶。傅恒霁的拖鞋是黑色的,塑料的,上面印着一个已经快被磨掉的logo,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穿了很久了。谭翊踩在台阶上的时候,脚底传来木质台阶的温度,被太阳晒了一上午,台阶是温热的。
周姐在厨房里收拾,灶台擦得锃亮,锅碗瓢盆都归位了,水池里没有一只待洗的碗。她看到两个人走进来,目光在傅恒霁胸前的结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谭翊脸上,又移回傅恒霁脸上。
“傅少,你件衫嘅带子今日系得好齐整。”周姐说。
傅恒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结,嘴角弯了一下。“有人帮我系嘅。”
周姐看了一眼谭翊。谭翊在餐桌前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周姐看到了,她没有说,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两盘食物,一盘放在傅恒霁面前,一盘放在谭翊面前。盘子里有炒蛋、煎番茄、烤蘑菇、焗豆、两根香肠和一片全麦吐司。
“早餐冇食,午餐补返。”周姐说。
傅恒霁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炒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周姐,你今日嘅炒蛋好滑。”
“系因为有人同你一齐食。你一个人食嘅时候,炒蛋就老。”周姐说完这句话,擦了擦手,走出了厨房。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
厨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餐桌布上,把餐桌布照得几乎透明。盘子里的炒蛋在阳光下是嫩黄色的,像刚出生的小鸡的绒毛。番茄是鲜红色的,切面上能看到里面的籽,一颗一颗的,排列得很整齐。香肠的皮在煎锅里爆开了一个口子,肉汁从里面渗出来,在盘子里汇成一小滩棕色的汁液。
傅恒霁吃东西的样子和昨晚在大排档不一样。昨晚他是快的,急的,像饿了很久。今天他是慢的,品的,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才咽下去。他把香肠切成很小的小块,一块一块地吃,吃完香肠吃炒蛋,吃完炒蛋吃蘑菇,吃完蘑菇吃番茄,最后才吃那片吐司。吐司已经凉了,不脆了,软塌塌的,他把它撕成小条,蘸着盘子里剩下的番茄汁吃。
谭翊看着他吃,自己没怎么动盘子里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