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龙腾小说网 > 长安少年行 > 第11章 夏日漫长

第11章 夏日漫长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长安的夏天,热起来是不讲道理的。

端午过后没几天,太阳就像突然想起来自己的工作态度有问题一样,开始玩命地发光发热。整个长安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砖窑,坊墙烫手,街道蒸脚,连朱雀大街两边的槐树都蔫了叶子,一副"我已经尽力了剩下的你自己忍忍"的表情。

国子监当然也不例外。

斋舍临近漕渠,地理上占了一点便宜,夏夜有水风从渠面吹来,勉强凉半度。但也仅仅是半度。白天的时候,四面墙吸了一整天的热,到了晚上往外吐,斋舍里活像一个烤炉在保温模式运转。

甲字三号斋舍里,四个人对此的反应各有不同。

---

五月末的某一天下午,经学课上。

郑博士在讲《尚书·洪范》,他讲洪范已经讲了三天了,从五行到五事到八政,每一个字都掰开揉碎了讲,好像这些二十九个世纪以前写的字今天还能指导谁治国理政一样。

夫子在上面讲得口干舌燥,学生在下面听得昏昏欲睡。

怀瑾是倒数第三排。他前面两排的学生,有一个头已经垂到桌面上了。左边那个在用手指在桌面上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好像在研究某种神秘的几何图案。

右边那个,长风,状态最差。

长风的头不是垂下去的。长风的头是往前一栽一栽的,栽下去又弹起来,弹起来又栽下去,频率很稳定,大概三息一次。怀瑾从侧面看过去,长风闭着的眼皮底下能看到眼珠在转,他可能在梦里还是在射箭。

怀瑾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长风弹了一下,没醒。

怀瑾又捅了一下。长风弹了第二次,嘴动了动,"别抢我的弓,"然后又栽下去。

怀瑾第三下没来得及捅。

"顾长风。"

郑博士的声音从讲台上传下来,不轻不重,但穿透力很强,像一把钝刀砍在静默上,不响,但能听见刃口切进去的声音。

长风没反应。

怀瑾狠狠捅了他一下。

长风猛地弹起来,弹得太猛,桌子被他膝盖撞了一下,"砰"的一声,所有人都回头看他。

"有!"长风大声道。

全班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始憋笑。然后是几个人的肩膀同时抖动。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声像开了闸一样涌开。

郑博士站在讲台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有什么?"他问。

长风站在座位旁边,头发翘了一撮,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脑子显然在"我刚才喊了什么"和"我现在身处何处"之间疯狂搜索答案。

"……我不知道。"长风认了。

"不知道你'有'什么?"

"我以为博士在问,"

"问什么?"

"问谁在。"长风的声音越来越小。

笑声又炸了一轮。

郑博士面不改色:"我问的是《尚书·洪范》,五行之序。你说'有',是有水?有火?有木?有金?有土?"

长风站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学生不知道五行之序,"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但学生知道,太阳晒在头上的时候,五行哪个都不好使,只有打盹好使。"

这句话把博士噎住了。

不是被冒犯的那种噎,是被一句实在话噎住了。郑博士是个经学博士,但他做官做了三十年,他见过的人比教过的学生还多。他知道什么时候学生是在狡辩,什么时候是在耍滑,什么时候是在,说真话。

长风此刻是在说真话。

博士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说:"坐下吧。五行之序,木火土金水。晚上回去抄五遍,明天交。"

长风"嗯"了一声,坐下了。

博士转身继续讲课。

怀瑾在旁边,脸上绷得很平。但肩膀在抖,抖得非常厉害,厉害到长风瞥了他一眼,小声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你别抖了,我看到了"。

怀瑾把嘴闭紧,肩膀继续抖。

下课后,长风趴在桌上不肯动了。

"我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他说,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

"有,"怀瑾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上次你演'十箭中九箭'结果三箭脱靶,那个更丢人。"

"那次没人看到!"

"我看到了。"

"你不是人。"

怀瑾笑了。

"你这招我用过,"他说,"也是郑博士下午的经学课,讲《周易》。我睡着了,博士叫我,我站起来第一句话也是'有'。博士问'有什么',我说'有……有辱斯文'。"

长风从胳膊里抬起头,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编的?"

"现编的,"怀瑾说,"但我说的'有辱斯文'指的是自己在课堂上睡着了有辱斯文,博士愣了一下,说了句'算你有自知之明',让我坐下了。"

"靠,"长风坐直了,"你居然还有这种黑历史,你怎么没跟我讲过?"

"现在跟你讲了,"怀瑾说,"所以你这不算什么。下次你直接装死,趴着装死,装到博士放弃叫你为止。这招我用了三次,没有一次失败的。"

"你一共在课堂上睡着过三次?"

"不是三次,"怀瑾说,"三次装死成功了。失败的不计其数。"

长风看了他两秒,然后重新趴回桌上。

"你是来教坏我的,"他闷着声说。

"你已经够坏了,"怀瑾拍拍他的肩膀,"我只是帮你坏得更有效率。"

---

六月中旬,天热得变了态。

不是夸张。是真的热,热到什么程度呢?热到斋舍里的书都变软了。明远发现自己的《周易》书页卷了边,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用三本镇纸压着,但第二天早上翻开一看,又卷了。

"竹纸含水量变了,"明远说,把书举到窗前对着光看,"干燥时纸纤维收缩,吸湿后纤维膨胀,反复缩膨导致纸张变形。竹纸比麻纸更严重,因为竹纤维的吸水率更高。"

长风躺在床上,穿着一条短裤,一条湿布巾搭在额头上:"明远你能不能不要连书卷了边都要做一篇论文。"

"这不是论文,"明远说,"这是物理现象。"

"我只知道热得要死,"长风动了动嘴唇,"其余的一切物理现象我都不关心。"

"你中午吃什么了?"怀瑾问他。

"没吃,"长风说,"太热了,没胃口。我只喝了一碗绿豆粥。"

"绿豆粥在哪买的?"

"食堂,李阿婆看我可怜多给了我两勺。她说'这天气你们读书太辛苦了,要不要我去厨房偷点冰块给你',我哪敢让她偷冰啊,偷出来被发现怎么办?"

"李阿婆真好人。"怀瑾由衷地说。

"好人,"长风附和,"好人怎么不来帮我扇扇子。"

知微这时候推门进来了。

他拎着一个小陶罐,陶罐壁上凝着水珠,罐子里装的是井水。但他不是给自己喝的。

他把陶罐放在每个人的床前,不是放,是半蹲着把罐底在床沿上轻轻磕了一下,留了一个水印。怀瑾知道那是标记,知微怕大家放乱了。

长风第一个冲过去,端起陶罐仰头喝了一大口。

"知微你是我救命恩人,"他说,水从嘴角漏下来滴在胸口上,"你怎么知道我想喝凉的。"

"你们回来的时候脸上都是汗,"知微说,坐到自己床边开始用一块湿布擦弓弦(他每天擦一遍,天热了擦两遍),"我去打了井水,放了一会儿就凉了。"

"放哪里?"怀瑾问。

"绳愆厅后面的柳树下,"知微说,"那里有荫。"

怀瑾端起自己床前那个陶罐,喝了一口井水,确实凉。不只凉,还有一点柳树叶的清香,罐子在柳树下放久了,水吸收了柳叶的气味。

"你连放罐子都挑地方,"怀瑾说。

"阴凉的地方水凉得快,"知微说,"这是常识。"

"那你为什么不把柳叶的香也算进去?"

知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怀瑾觉得,知微应该是知道的。他把陶罐放在柳树下不是偶然的,他就是知道柳叶的香气会渗进水里。

他做每件事都这样,表面上看起来不经心,底下全是心思。

---

六月下旬,事情更不对了。

一连七天,天闷得像蒸笼,又热又潮,空气里有种黏答答的感觉,像你整个人被泡在热米汤里。据明远统计(他真的数了),这七天里甲字三号斋舍发生了以下事件:

长风上课睡着:五次

长风课堂上回答问题出错:三次(直接后果:抄经各五遍)

怀瑾衣领被汗浸透:每天至少两次,最多一天换了四件衫

知微擦弓弦:十四次(平时七天擦七次,现在加倍)

明远自己:每天洗三次脸,不夸张

"你没记你自己最热的时刻是什么,"怀瑾凑过来看他记录册。

"我没有最热的时刻,"明远说。

"你不热?"

"我习惯热,"明远说,"心静自然凉。"

"你那个不是心静,"长风在旁边拆穿他,"你今天下午在斋舍脱了两件衫,我看到你光膀子了。"

明远翻了一页书:"你在做梦。"

"我没在做梦!你后背!你后背全是汗!你把衫脱了挂在床架上晾,"

"你做梦。"明远的语调没变,但耳朵尖,怀瑾看得很清楚,耳朵尖有一点发红。

怀瑾决定憋住笑。

但长风不打算憋。

"明远你是不是对自己的人设要求太高了,大夏天出点汗怎么了!我天天出汗,知微也出汗,怀瑾,怀瑾更不用说了,他是甲字三号出汗第一名!"

"我什么时候成出汗第一名了?"怀瑾不服。

"你每天换三件衫,不是第一名是什么?"

"那是,"

"别解释了。"

怀瑾闭上嘴。长风说得对,确实不用解释。

---

七月上旬的一天晚上,热到了极点。

从下午开始就没有风。漕渠的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连蚊子的翅膀落在上面都不会起涟漪。斋舍里的空气黏得可以拧出水来,躺在床上翻个身都嫌费力。

到了子时,四个人都还醒着。

长风第一个崩溃了,他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乱得像刚打过仗。

"我受不了了。"

怀瑾也坐起来了。他也没睡着,不是不想睡,是翻到哪一面都觉得热,后背贴到床板上像贴在烙铁上。

明远的方向没有声音,但怀瑾知道他也醒着,因为他在黑暗中看到了明远翻书的那道光。油灯没点,月光从窗缝漏进来,明远借着月光在看书。

"你在月光下看书眼睛会坏。"怀瑾说。

"不会,"明远说,"月光是反射光,比直射光柔。而且我现在看的文字不多,只是在对照《洪范》的五行排序和《月令》的五行排,"

"明远,"长风打断他,"现在是八月了吗?"

"七月。"

"那就对了,"长风说,"七月,大半夜,热得快死了,你还在对五行排序。我佩服你,真的。"

明远把书合上了。

"我也热,"他说,然后掀开被子站了起来,"走吧。"

"去哪?"长风问。

明远看着天花板。

屋顶。

---

国子监的斋舍都是斜瓦屋顶,中间高两边低,坡度不算太陡。怀瑾他们几个站在斋舍后面的檐下仰头看了一会儿。

"我们要怎么上去?"怀瑾问。

"我把你拽上去,"长风说,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几块废砖,"我先站在砖上,手能搭到檐角。然后蹬墙,越檐,上瓦,你的话比这个慢一点,你的四肢配合度不行。"

"我四肢配合度哪里不行了。"

"翻墙被抓那天你在墙上停了多久自己不记得了?"

"那是,"

"行了,"长风摩拳擦掌,"我打头,你们跟上。知微你最后一个,你最轻,万一瓦裂了你不会踩穿。"

知微点了点头。

长风先上,他踩着墙角废砖,双手搭住檐角,一个引体向上就把半个身子翻了上去。然后他在屋檐上蹲着,回头朝下面伸手:"把手给我。"

怀瑾踩砖搭檐,伸手。长风一把拽住,往上一拉,怀瑾整个人像被拎起来一样飞上了屋顶。

"你轻了,"长风说。

"六月没胃口,"怀瑾在屋顶上站稳,"我自己都没发现。"

"那就从明天开始多吃,"长风头也没回,继续拉下一个人。

明远是自己上的。

他没用长风帮忙,踩着砖、搭檐角、引体向上,动作很标准但很慢,像一本步操手册在执行每一个分解动作。长风在旁边看,评价了一句:"你不是上房你是阅兵。"

"到了。"明远在屋顶上站稳。

最后是知微。

知微的动作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没有助跑,没有踩砖,就站在檐下伸手搭了檐角,然后身体往上一纵,像一只猫翻过窗台一样轻巧地落在了瓦面上。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长风张了张嘴,合上了。

"你是不是从小到大都在翻墙?"他问。

"没有,"知微说,"我从小到大在做弓。弓要轻,动作要准。"

"翻墙和做弓有什么关系?"

"发力点一样,腿蹬墙面的角度和弓臂反弹的角度,原理差不多。"

长风看了他两秒,放弃了追问。知微说的所有事情最终都会回到做弓上,这是他的世界体系。

---

四个人在屋顶上坐定时,怀瑾才意识到今晚有多热。

瓦片晒了一天,入夜两小时后还带着余温,不是白天的灼热,是那种温吞吞的热,坐上去像坐在一个刚断电的热水袋上。

长风直接躺下。

"这瓦比我床还暖和,"他四仰八叉地摊在瓦面上,眼睛看着天,"我干脆今晚就睡这儿。"

"瓦下面是木椽,"明远说,坐在他旁边,双膝并拢,身板挺直,他在屋顶上也像是在上课,"木椽受力有极限。你躺的那个位置正好是两根椽子中间,瓦片承受你全部体重,万一裂了,你会掉进自己斋舍。"

长风从瓦面上弹起来。

"你能不能不要在我舒服的时候通报危险信息。"

"可以,"明远说,"但那样你就不会有下一次舒服。"

"……也是。"

怀瑾在离长风两步远的地方坐下来,背靠着屋脊的脊角。从这里看出去,长安城的景色和上次看的又不一样。

长安冬夜里的万家灯火,暖色的灯光在长方形里排列,像下棋。现在是夏夜,火已经灭了,灯已经不点了,但长安城没有真正睡着。街上偶尔有打更的梆子声,远处有狗在叫,漕渠那边有蛙声,天地间全是夏天的声音,嗡嗡嗡的,像整个宇宙都在呼吸。

头顶是星空。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