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眸看向计都星君,语气温和:“星君无需自责。仙子若是心存疑虑,大可入璇玑宫一探,便知润玉所言非虚。”
月孛闻言一喜,抬脚便要往里闯:“我就知道他一定在——”
话音未落,一道淡粉灵光骤然自润玉怀中溢出,快如闪电,转瞬侵入月孛眼底。
方才还执拗闹腾的月孛,身形瞬间定在原地,双眸漆黑尽数被粉色光晕覆盖,失神僵立,动弹不得。
俯身赔罪的计都星君全然未曾察觉妹妹异样,只伸手稳稳扣住她的手腕,想拦住她的莽撞行径。可往日肆意闹腾的妹妹今日竟毫无挣扎,他心头诧异,侧眸望去,才发现她眼神空洞、口中念念无序,已然失了神智。
下一瞬,那道粉色灵光顺势流转,同样侵入计都星君眼眸。
转瞬之间,兄妹二人双双失神伫立,茫然无措。
“你对他们施了术法?”
润玉低头看着怀中乖巧伏卧的白兔,无奈轻叹了一声。他深知她素来心软随性,绝不会无端伤人,想来只是封禁记忆的小术,并无恶意。
翎千珑窝在他温暖的臂弯里,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襟,语气慵懒狡黠:“别急,等会儿你便知晓了。”
不过片刻功夫,笼罩二人神识的粉色灵光缓缓褪去。
月孛率先回过神,茫然扶着自己的额头,环顾四周,满脸懵懂:“哥……我们不是在星君府中吗?怎么会在这里?”
她脑中一片空白,全然记不起自己为何会来璇玑宫,更忘了自己心心念念要寻的那位上神。
计都星君也渐渐清醒,脑中混沌消散,望着眼前的璇玑宫与润玉,稍稍回过神,连忙拱手行礼:“夜神殿下。”
只是方才种种执念闹剧,尽数烟消云散,再无半分痕迹。
视线一转,月孛一眼便瞧见了润玉怀中那只雪白可爱的小兔子,瞬间被萌得心软,性子本就素来喜爱圆毛灵兽,当即满眼欢喜,伸手便想去抱:“夜神殿下,这只白兔好生可爱!能否借月孛带回宫中玩赏几日?”
玩赏?
邝露立在一旁,闻言嘴角狠狠一抽,暗自哭笑不得。谁敢把玩这位上古尊神,怕是活腻了。
怀中的翎千珑倒是来了兴致,兔眸微亮,一副全然无所谓的模样。
不就是陪玩?有何不可。
润玉却下意识往后轻退两步,将怀中之人护得更紧,眸色浅淡,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温和拒绝:“仙子见谅。她脾性古怪,素来不喜旁人亲近,只愿待在润玉身侧。仙子若是喜爱灵兽,大可前往广寒宫,向广寒仙子讨要几只玉兔,皆是温顺乖巧。”
这般直白干脆的拒绝,让素来骄纵的月孛瞬间憋了一肚子委屈,小声嘟囔:“众仙皆言夜神温润如玉,最是宽和,怎的这般小气。”
声音虽轻,在场几人却听得一清二楚。
润玉只淡淡一笑,并未介怀。
计都星君满脸窘迫,连忙再次赔罪,匆匆带着尚且满心懵懂的月孛躬身告辞,转身离去。
远远还能听见月孛小声抱怨不休的声音。
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翎千珑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慵懒蹭了蹭润玉的衣襟:“我本想直接抹去他们这段记忆,让二人回府安稳度日,一觉醒来全然遗忘。只是想着还要劳烦你善后解释,索性简单处置罢了。”
润玉垂眸睨着怀中软乎乎的白兔,眸光温柔,心底却思绪翻涌。
今日九霄云殿琐事繁杂,他一早当值,听闻鎏英因除魔有功,得了天帝重赏。其后旭凤伤势渐愈,特意邀他与鎏英同往栖梧宫小聚,他已然婉言推脱。
他心知母神荼姚近日满心满眼皆是旭凤伤势,日日定点前往栖梧宫照料,心中半分无他。素来不喜他这个长子,他也从不会自讨没趣前去凑热闹。
更何况,昨日翎千珑从无妄海归来,那般心碎绝望、满身落寞,让他彻夜难安。纵使今日她看似一如往常、随性洒脱,他依旧放心不下,只想寸步不离守在璇玑宫,静静陪着她。
正思忖间,怀中白兔忽然轻轻挣动起来,小短腿蹬了蹬,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
翎千珑心心念念,全是石桌上那两屉刚出炉的西湖汤包。虽有灵力护温,可放置许久,鲜香口感定然大打折扣。她口腹挑剔,最惜这般人间至味。
润玉看穿她的心思,非但没有松手,反倒手臂微收,将她抱得更紧,偏是不如她意。
“臭小子!放我下来!”翎千珑忍不住低声暴喝,兔耳气的轻轻颤动。
润玉指尖温柔轻抚她柔软的兔耳,眸底漾开浅浅笑意,低声打趣:“先前百般抵死不认,如今倒是不装了?”
翎千珑被他拆穿心思,恼羞成怒,微微仰头便要去咬他的衣袖。
润玉早有预判,微微侧身轻巧避开,笑意更深。
“认、认什么!”翎千珑嘴硬到底,胡乱蹬着小短腿,“我饿了,要用膳!快快放我下去!”
润玉低笑一声,不再逗她,抱着她转身稳步踏入璇玑宫内。
甫一进门,翎千珑周身灵光一闪,瞬间褪去兔形,恢复红衣翩跹的窈窕人形,利落快步走到石桌前,袖袍轻扬,撤去笼屉上维系温度的灵力。
润玉从容撩袍落座,看着她迫不及待的模样,温声叮嘱:“刚出炉的汤包,仔细烫嘴。”
说罢,他指尖凝起一缕细巧灵力,精准捏开汤包薄皮,将滚烫汤汁尽数沥入白瓷小碗,再将剥好的汤包稳稳推至她面前,细致妥帖,无微不至。
翎千珑素来偏爱凡间西湖老店的汤包吃法,热汤配醋,再佐一碗清甜豆浆,胜过六界无数珍馐。
可看着碟中汤包,她却迟迟没有下筷,眼底掠过一丝遗憾。
润玉见状疑惑问道:“怎么不吃?你往日最是偏爱这口。”
他心底微紧,莫非她依旧心绪郁结,食不知味?
“醋呢?”翎千珑抬眸,淡淡开口,“少了西湖老店的陈年老醋,味道差了大半。”
润玉与一旁侍立的邝露相视一眼,皆是微怔。
邝露率先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上神稍候,膳房存有陈醋,小仙即刻去取!”
“不必了。”翎千珑轻轻摆手,微微尝了一口汤包,兴致寥寥,“宫中醋味寡淡,不浓不香,失了本味,不吃也罢。”
她说着,干脆将碟中汤包尽数夹入润玉碗中。
润玉素来对口腹之欲从无讲究,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只是无奈浅笑,静静看着她。
邝露默默退回翎千珑身后,安静侍立。
待她浅浅垫过几口,润玉方才收敛笑意,神色稍正,缓缓开口,说起今日九霄朝堂秘事:“今日九重天来了妖界使者,登门索要妖族至宝噬魂鞭。”
翎千珑闻言神色淡淡,早已知晓始末,漫不经心应了一声:“嗯。”
润玉抬眸望向她,缓缓道出内里利害:“妖界放言,若是天界拒不归还噬魂鞭,便撕毁万年停战盟约,转而与魔界结盟。届时天魔妖三方局势倾覆,天界腹背受敌,后患无穷。”
他眼底深思沉沉,缓缓剖析六界局势:
“先前旭凤涅槃遇袭、下落不明之时,魔界焱城王便已然集结十万魔兵陈兵忘川,只待旭凤陨落,便趁天界无主战之力,大举入侵九重天。
近日我细细回想诸多蛛丝马迹,穷奇出逃作乱、父帝屡次问询我对六界一统的看法,桩桩件件,皆能看出,父帝早有挥兵一统六界的野心。
纵观六界格局,人界万古臣服、花界皆是女流无心纷争、冥界避世不出万年,唯独妖界蛰伏天魔之侧,如卧虎藏龙,是唯一能左右战局、结盟两方的势力。偏偏四千年前继任的妖尊染陌,素来游离事外,不与天魔任何一方交好。”
翎千珑静静听着,吃完最后一口汤包,单手撑着侧脸,微微倾身凑近他,眉眼带笑,语气慵懒通透:“我知晓。怎么,你父帝派你来劝我,交出噬魂鞭?”
当日穷奇手中所持凶器,正是这柄妖界至宝噬魂鞭。
她微微俯身,二人距离瞬间极近,呼吸交缠,咫尺相抵,再往前一寸,便是唇齿相贴。
她眸光狡黠灵动,直直望着他泛红的眉眼,轻声打趣:“你该不会,把我出卖了吧?”
温热气息扑面而来,少女容颜清丽明艳,近在咫尺。
润玉瞬间耳尖泛红,侧脸微烫,握拳抵唇,轻咳一声,压下心头纷乱悸动,眸光灼灼锁定她,语气微哑:“千珑心中通透,何必多此一问。”
他心知她不过玩笑试探,却依旧被这近距离的暧昧撩得心神微乱。
一旁的邝露立在原地,全然看不懂二人打闹戏谑,只当翎千珑当真误会了殿下,心头焦急,连忙上前辩解:“上神!殿下绝对不会出卖您的!您千万不要误会殿下!”
翎千珑转头看向一脸急切真挚的邝露,眼底戏谑更浓,唇角轻扬:“这般紧张维护,半点容不得旁人说他半句不是。”
她微微挑眉,半真半假,笑语轻柔:“看来你是心悦他?若是你家殿下也对你有情,老身倒是乐意成全你们。”
这话一出,邝露瞬间脸颊绯红,娇羞垂首,心头悄悄生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期待,默默抬眸望向身侧的润玉,静待他的回应。
润玉眸光骤然沉凝,直直锁住身前笑意狡黠的女子,语气清冷坚定,字字分明:“千珑精通拓心术,我心悦何人,你心知肚明。”
他眼底无半分玩笑,唯有一片赤诚执着。
翎千珑见状,故意挑眉,继续逗弄:“如此说来,你当真是喜欢小露珠了?”
邝露瞬间心慌意乱,手足无措,脸颊滚烫,窘迫得不知该如何自处。
见她这般局促慌乱的模样,润玉才稍稍收敛沉色,正要开口,将心底珍藏万年的心意尽数宣之于口:“润玉此生所爱之人——”
“好了好了,不逗你们了。”
翎千珑却骤然抬手打断,笑着起身退后,拉开二人距离,漫不经心拂了拂衣袖,敛去所有戏谑。
话音戛然而止。
邝露默默垂落眼眸,心底一片黯然酸涩。
她彻底明白了。
殿下满心满眼,从头到尾,唯有这位上古尊神一人而已。
而这份求而不得、默默遥望的落寞,世间从来不止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