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翎千珑心底对簌离狠心剐鳞剜角的行径满心愤懑,却也明白骨肉亲情难断,簌离在鲤儿心中无可替代。她不再多言,两道莹白灵光裹着二人身形,径直沉入幽深太湖,往笠泽水府深处行去。
水府门前,一名身着素色道童服饰的少年正局促蹲坐阶下,满面愁容。
翎千珑悄无声息立在道童身后,抬手不轻不重敲了下他的脑袋:“鬼鬼祟祟守在府门,意欲何为?”方才一眼,她已然将对方来路猜出大半。
鲤儿好奇转头,静静望着眼前一幕。
道童捂着发疼的后脑慌忙转身,上下打量来人,老老实实回话:“我奉师尊之命前来登门,专程拜见琼华上神,可府中人却说并无上神在此,径直将我赶出门外。”少年一脸委屈,若是寻不到人回去复命,免不了要受师尊责罚。
翎千珑心中暗自打趣,想来这斗姆座下弟子未曾自报上清天出身,才被簌离下人拒之门外。玄灵斗姆修为高深,早年勘破红尘俗世,早早修成混元大道,偏偏不善教习门徒,座下弟子个个心性耿直,迂腐懵懂,不谙人情世故。
转瞬,翎千珑眸光骤然一厉,指尖灵力轻弹,方才还站在原地的小道童骤然缩成巴掌大小的乌龟,被她随手拢入宽大袖中。
袖里小乌龟惊惶乱蹬,连声呵斥:“我乃上清天门徒!你竟敢私自拘禁天界道童,速速放我出去!三界之内,无人敢轻易招惹上清天!”
“姐姐,饶了他吧。”鲤儿连忙伸手扯住翎千珑的衣摆,心怀恻隐,开口替小道童求情。
翎千珑眉梢微挑,袖中乌龟瞬间被封了灵识,成了一只无法出声的哑巴龟。
“今日我偏要破例。”她转头看向鲤儿,温声嘱咐,“你先进府陪伴娘亲,数个时辰之后,我便回来寻你。”
鲤儿乖巧颔首,目送翎千珑化作一道流光,离了太湖,直奔上清天斗姆宫而去。
待翎千珑赶至上清天斗姆宫,殿内却不见玄灵斗姆元君踪影。守门道童躬身回话,师尊应邀前往西天赶赴如来佛祖的佛会,已然离去七日,不出数个时辰便能返程回宫。
道童奉上一盏清茶:“师伯,师尊临行前特意吩咐,留您在宫中静待,待佛会落幕,她即刻折返相见。”
玄灵斗姆的情面总要顾及,翎千珑不愿白跑一趟,索性应下:“也罢,我便在此等候几日。”
她缓步坐在莲池旁的白玉石台边,玉指漫不经心拨弄池中净水,目光落在池内一株灵气氤氲的白莲上。此莲由灵力日夜滋养,花苞饱满馥郁,本该生有六瓣莲瓣,如今却无端缺了一瓣,透着几分缺憾。
“这莲花来历不凡,你师尊从何处得来?”翎千珑侧目询问身旁侍立的小道童。
小道童面露自豪:“此莲乃是如来佛祖亲手赠予师尊。昔日师尊赴西天和佛祖辩经论道,佛祖辩法落败,师尊便讨要了佛祖莲台仙种。”
翎千珑眸色微动,暗自思忖师妹心性,淡淡开口:“能从佛陀手中讨得至宝,绝非偶然,这株莲花,定然与她渊源颇深。”说罢抬手,将袖中哑龟丢入莲池之中,任由小龟在莲叶间沉浮。
身旁道童缄口不言,立于一旁静静侍立。
翎千珑在上清天苦苦等候半日,案上茶水被道童反复更换数轮,迟迟不见斗姆归来。她素来闲不住,斗姆宫清冷肃穆,满府道童个个恪守规矩、不苟言笑,半句玩笑都开不得,漫漫等候实在煎熬,不由得在殿中来回踱步。
与此同时,太湖笠泽岸边。鲤儿在水府苦等翎千珑整整一日,入夜之后,他瞒着簌离独自悄悄跃出湖面,平躺在微凉的青石岸滩上,抬首凝望悬于墨色夜空的一轮皓月。
心底满是失落委屈:姐姐骗了我,再也不会回来了。娘亲厌弃我的模样,族里伙伴也不愿同我相处,世上当真无人真心待鲤儿。
幼时曾听深水老青鱼闲谈,凡鱼离水便会殒命,如今看来也是谎话一场。姐姐说我是九天应龙,可我多想化作一尾寻常红鲤,不必身负龙身之苦,连求死都不能如愿。
他猛地站起身,朝着苍茫夜空放声呼喊:“姐姐,你回来好不好,别丢下鲤儿一人。”清嫩的呼喊穿透静谧长夜,在空旷湖畔久久回荡,消散在晚风里。
“你的那位姐姐,永远不会再来寻你了。”阴冷女声自背后悠悠响起。
鲤儿闻声心头一喜,以为是心心念念的翎千珑归来,兴冲冲回头,看清来人面容,眼底欢喜瞬间褪去,垂头满脸失落。
女子面上挂着温柔和善的笑意,眼底深处却藏着化不开的阴毒恨意,缓步走近:“所有人都嫌弃你、排斥你,日日活在煎熬之中,是不是格外痛苦?”
字字句句戳中鲤儿心口,委屈涌上眼眶,水雾瞬间蒙住双目。
“想要彻底解脱过往苦楚吗?”女子缓缓摊开掌心,一枚莹润丹丸静静卧在手心,“吃下这枚丹药,所有伤心往事尽数遗忘,从此再无烦恼。”
鲤儿颤抖着手接过丹药,忐忑追问:“吃下它,当真能忘掉所有难过的事?”
荼姚唇角上扬,笑意温婉:“自然不假。”
鲤儿不再迟疑,仰头将丹药吞入腹中。药力顺着喉咙迅速蔓延四肢,心底却莫名泛起一丝不舍,隐隐惦念着与翎千珑在琼华仙境的朝夕欢愉。
不过半刻功夫,丹药药性发作,鲤儿身子一软,歪倒在地沉沉昏睡过去。
方才还面带和善的荼姚骤然敛去笑意,面色冷冽,沉声吩咐暗处:“来人,把这孩子送往天界安置。”
暗影之中隐现一道黑衣人影,躬身拱手:“遵天后娘娘旨意。”原来眼前女子便是执掌鸟族、位居天界天后的荼姚。
她与天帝太微成婚数千载,始终未能诞下子嗣,近来天界流言四起,传闻天帝有意废黜后位,册封花神梓芬为新后。想到此处,荼姚死死攥紧衣袖,面目陡然变得狰狞可怖,心中恨意翻腾:“梓芬,凭你一介花神,也敢觊觎后位,痴心妄想!”
随即厉声传令:“即刻派兵四面围困整片太湖,但凡有龙鱼族人私自出逃,一律格杀勿论!”
簌离与梓芬生得七分相像,当年勾引天帝诞下孽种,本就该死。荼姚眼底寒光乍现:簌离,你落得这般下场,全因容貌酷似梓芬,这便是你该偿还的代价,说来,我反倒还要多谢你替我分去大半心头之恨。
远在上清天的翎千珑对此间变故一无所知,正欲抬手端起案上茶盏,心口骤然没来由一阵剧烈悸痛,握杯的手腕猛地脱力。
“哐当!”白玉茶盏重重摔落在地,碎裂成片,滚烫茶水泼洒在素色裙衫之上,晕开片片湿痕。
“上神您无碍吧?”身旁小道童连忙上前收拾碎片,满心担忧。
本就等得心烦意乱的翎千珑再无耐心逗留,抬声道:“转告你家师尊,我改日再来拜访。”话音落罢,身形化作一道刺眼白光,火速离开上清天,奔赴太湖。
三界浮沉,万般离合莫问前因来路,缘起缘灭皆是宿命孽缘。天道素来淡漠无情,众生祸福荣辱,早在天命石上,刻下既定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