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我进来的。”缇照野说。

“剧团只认脸。”

“那是你们的规矩。”

“也是这里的世界。”

缇照野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不是长相。

是语气。

档案馆说，犯罪记录等于世界规则。

剧团说，脸等于身份，身份等于命运。

它们都喜欢把一句话写成无法反驳的样子，再逼人照着活。

缇照野还没开口，晏栖穹在他身后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别急。”他说。

但下一秒，剧院深处传来一道苍老声音。

“给他旧脸。”

导演动作一顿。

所有灯光暗下。

一张黑色面具从舞台后方飞来，落在晏栖穹面前。

面具上写着：

【前任主角】

黑色面具出现的一刻，台下突然爆发出欢呼。

这次不再是录好的掌声。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站了起来，一排又一排，衣料摩擦声像潮水涌过剧院。墙上的旧剧照同时转向晏栖穹，空白面孔上缓慢裂开笑容。

晏栖穹伸手接住面具。

指尖碰到面具边缘时，黑色纹路沿着他手背爬了一寸，又被他压回去。

郁棠低声：“前任主角？”

猎人公会几人脸色也变了。

大厅里响起压低的议论。

“特殊身份？”

“前任主角的脸能卖多少？”

“先别碰。系统认识他。”

最后一句让几道贪婪的目光暂时收了回去。还有人看向缇照野，显然已经把他们两人的关系也算进了悬赏里。

晏栖穹拿起面具，没有戴。

导演的声音变得微妙：“原来您回来了。”

“听起来不太欢迎。”晏栖穹说。

“怎么会？剧团一直留着您的位置。”

“留位置，还是留死法？”

导演笑而不答。

缇照野看向他：“你三年前杀人的地方，就是这里？”

晏栖穹：“嗯。”

“你当时是什么身份？”

晏栖穹看着手里的黑色面具。

“主角。”

他说得太平静。

缇照野却想起放映室里那段残缺的档案。

四十七名玩家死亡或失踪。

编号000离开。

档案里写结果，从来不写人在结果发生前站了多久。

“你掀过舞台？”缇照野问。

晏栖穹抬眼看他。

“纸鸦说的。”

“掀过。”

“为什么？”

“因为那场戏演不下去了。”

“人呢？”

晏栖穹握着面具，半晌才说：“没带出来。”

缇照野还想再问，系统提示已经强行覆盖了大厅。

系统提示更新。

【特殊演员入场。】

【前任主角回归。】

【本场剧目难度上调。】

【当前副本等级：B+。】

众玩家一片哗然。

“进本前明明是B！”

“凭什么他回来，我们一起升难度？”

“把前任主角交出去能不能降回去？”

有人当真向晏栖穹靠近，猎人公会的人却先横过一步。那人脚下一停，立刻改口：“我只是问问。”

没人相信他只是问问。

导演似乎很愉快：“那么，本场剧目将更加精彩。”

他打了个响指。

所有人面具自动贴上脸。

缇照野只来得及抓住缇今的肩。

白色面具覆上来的瞬间，他听见无数人的声音挤进耳朵。

你是替身。

你只能成为别人。

你没有自己的台词。

你活着，是因为有人需要你替他去死。

最后一句贴得太近，像从他自己的骨头里冒出来。

缇照野眼前一黑。

再睁开时，他站在后台化妆间。

镜子里的人是他，却又不是他。

他的脸上多了一层极薄的妆，眼尾微微上挑，唇色苍白。胸口挂着角色牌。

【替身】

角色说明浮现。

【你是主角的替身。】

【你嫉妒主角，模仿主角，也可能杀死主角。】

【你的任务：在第一幕结束前，让至少三名演员相信你才是主角。】

【隐藏台词：我不是替身。】

镜子里的他抬起手。

缇照野没有动。

镜中人却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脸：“你很适合替别人留下。”

镜面忽然泛起一圈水纹。

他再眨眼时，镜中的人恢复了同样的动作。

只有角色牌下方多出一行淡得几乎看不清的字。

【替身最容易忘记，自己原本是谁。】

化妆间门外传来敲门声。

郁棠的声音响起：“缇照野，你什么脸？”

缇照野打开门。

郁棠脸上写着【旁观者】。

林迦南是【死人】。

他快哭了：“缇哥，我这个身份是不是开局就没了？”

缇照野看了眼他的角色说明。

【你是死人。】

【所有人都以为你已经死了。】

【你的任务：在第二幕前，证明你还活着。】

还行。

至少不是立刻死。

林迦南一点没被安慰到：“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我怎么证明？挨个摸脉吗？”

郁棠：“你可以先闭嘴，死人话太多容易招人恨。”

“……郁姐，我害怕。”

“怕就跟紧，别乱认人。”郁棠说，“这里连脸都能换，名字未必有用。”

缇照野看了她一眼。

郁棠先意识到了问题。

进入剧团后，认人不能只认外表。

缇今从隔壁跑来，脸上小演员面具半透明。

“爸爸，我的任务是上台说三句台词，不能被观众发现我害怕。”

缇照野：“别叫爸爸。”

缇今：“在角色里可以叫吗？”

缇照野低头看他的任务说明。

【你是第一次上台的小演员。】

【所有人都觉得孩子的害怕无关紧要。】

【请笑着说完三句台词。】

缇今也在看他，努力把发抖的手藏到身后。

“不想笑可以不笑。”缇照野说。

缇今愣了愣：“可是任务——”

“先别让它知道你最怕什么。”

“那我该想什么？”

缇照野沉默半秒：“想下台以后吃什么。”

缇今认真想了想：“糖。”

“换一个。”

“两颗糖。”

缇照野：“……行。”

缇今还想讨价还价，走廊尽头忽然传来掌声。

晏栖穹走来。

他戴上了黑色面具。

面具贴合他的脸，却没有遮住五官，只在眉骨和颧骨处留下深色纹路，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危险，也更像某个从旧戏里走出来的人。

他的角色牌是：

【前任主角】

角色说明只有一句。

【你已经死过一次。】

走廊两边的镜子依次亮起。

每一面镜子里都是三年前的晏栖穹。

有的满身是血，有的手里提着一张被撕下来的脸，有的站在塌陷舞台边缘，身后挤满无脸的人影。

可镜子外的晏栖穹连脚步都没乱。

缇照野挡住他去路。

“你看见了什么？”

晏栖穹：“你。”

“三年前我不在这里。”

“我知道。”晏栖穹垂眼看他，“可每面镜子里都有你。”

缇照野回头。

镜中分明只有晏栖穹一个人。

“那你看见的是谁？”

晏栖穹没有回答。

缇照野盯着他：“叫我名字。”

“照野。”

声音落下的一瞬间，走廊镜面里的血影同时消失。

晏栖穹眼底有极细的黑纹一闪而过。

缇照野这才明白，刚才不是晏栖穹在提醒他。

是他在提醒晏栖穹。

他伸手按住那张黑色面具边缘：“你认得我吗？”

晏栖穹看了他很久。

“认得。”

“怎么认？”

“你问问题的时候，像已经准备好跟答案打一架。”

缇照野松开手：“还算清醒。”

但缇照野没有漏掉他刚才那一瞬间的迟疑。

剧团给所有人分了脸，也许也在从所有人身上拿走什么。

而晏栖穹被拿走的，未必只是三年前的旧身份。

缇照野问：“任务呢？”

晏栖穹把说明递给他。

下面还有一行很淡的字。

【你的任务：杀死现任主角，或被现任主角杀死。】

缇照野看完，把那张角色说明折了一下。

纸页立刻恢复原状。

“必须二选一？”

“它这么写。”

“上次你怎么选的？”

晏栖穹看着他：“我没选。”

“所以你掀了舞台。”

“嗯。”

“这次呢？”

晏栖穹还没回答，缇照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替身】角色牌。

替身。

主角缺席时顶上去的人。

晏栖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像是已经猜到他在想什么。

“你的任务是什么？”

“让三个人相信我是主角。”

“只有这个？”

“只有这个。”

两个人对视。

谁也没信谁。

缇照野先移开目光：“等找到现任主角再说。”

晏栖穹低声道：“别替。”

缇照野脚步一顿。

“我还什么都没做。”

“所以我先说。”

缇照野回头：“你管得挺早。”

晏栖穹没有笑。

剧院广播响起。

“第一幕即将开始。”

“请所有演员登台。”

“注意，主角已经混入你们之中。”

“谁杀死了主角？”

“也许，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