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外那三下敲击落完,轨道车像被钉在白光里。
不是停稳。
是硬生生被按住。
车轮还在转,铁轨还在叫,可车身一寸也不往前。窗外白得刺眼,像有人把一整面墙的盐撒在眼前。周豆下意识想抬头,被唐九井一巴掌按住后脑勺。
“别乱看。”
唐九井声音发紧,嘴还硬着。
“外面那位穿得像奔丧,肯定不是来请吃饭的。”
顾檀握刀站到车门前。
她肩上的伤又裂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地前就结成暗红小珠。她没擦,只盯着门缝外那道影子。
七道黑线。
祭司白袍。
黑甲巡雪卫排在他身后,枪口齐齐抬着。那些枪管不是普通铁枪,枪口里嵌着一圈蓝色旧晶片,亮一下,车厢里的记录板就跟着抖一下。
杯子坐在最后一排,抱着空了的水杯。
水已经进了黑箱。
他整个人却更像快散了,手腕纸纹一层层翘起,像被火燎过的账页。
阿七披着巡雪卫旧布,站在车厢侧边,脸上没笑。
他看着门外那人,低声骂了一句:“真把这老东西招来了。”
沈砚听见了。
“你认识?”
阿七喉结动了一下。
“镜胎计划里,有些人不露脸。”他说,“但会敲门。”
笃。
门外那人又敲了一下。
车厢喇叭同时响起。
【主板核心临时接驳口已到达。】
【押送审查场开启。】
【场内规则:一,所有姓名需当场确认。】
【二,所有未确认者视为雪流空位。】
【三,空位可被征用。】
唐九井听得脸都绿了。
“空位可被征用?说白了就是谁没名,谁倒霉呗?”
第三掌柜的铜钱在沈砚腰侧震了震。
“比这个更麻烦。押送审查场是主板核心的门槛。进去后,谁先被写成材料,谁就很难再改回来。”
周豆小声问:“那我们不下车行不行?”
车厢顶灯啪地一声全灭。
只有门外白光从缝里钻进来,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像蒙了一层霜。
【三十息内未下车,轨道车内全部对象转为空位。】
唐九井一拍座椅。
“得,下也死,不下也死。主板核心这地方要是开赌档,庄家都嫌它黑。”
顾檀抬手,刀背压住车门开关。
“下。”
她看向沈砚。
“你抱黑箱。杯子跟中间。阿七在我视线里。”
阿七扯了扯披布。
“我现在是证物,待遇能不能好点?”
顾檀冷冷道:“你再多说一句,我给你拴车底。”
阿七闭嘴了。
沈砚把黑箱抱紧,指尖摸到箱扣上的霜。胸口记忆牌裂缝还在发烫,刚才承担镜胎污染噪声留下的空洞没补回来。周豆撞到座位时有没有喊疼,他还是想不起来。
他低头看了周豆一眼。
小孩背脊挺得很直,手却在抖。
沈砚从衣内摸出那块冻硬的藻饼,塞回周豆手里。
周豆愣住。
“沈哥?”
“帮我拿着。”沈砚说,“别丢。”
周豆用力攥住,像接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车门开了。
冷气扑进来。
那不是普通的冷,是带着细微电流声的“无味”。人一吸进去,舌根发麻,脑子里立刻多出几句不属于自己的低语。
沈砚第一脚踏出去,靴底踩到一块白色金属板。
金属板上刻满旧时代字母和邦联祭文,两套文字拧在一起,像两条互相咬住的蛇。
这里已经不是维护轨。
前方是一座高得看不见顶的圆形大厅。大厅墙壁由无数旧服务器柜拼成,柜门上挂着香灰袋和干肉符,风一吹,香灰和腐臭混在一起,呛得人想咳。
大厅中央立着一面巨大的记录墙。
墙上不是石刻,也不是纸。
是一层层悬浮的白色字块。
每一块都写着一个名字。
有的亮着,有的灰着,有的像被雪啃过,只剩半截笔画。
这就是新的压力场。
主板核心接驳口,押送审查场。
门外那名七线祭司站在记录墙下,面具是灰白色的,没有五官,只在额头处开了一条竖缝。缝里没有眼珠,只有细细的雪光。
他开口时,声音不大,却像从记录墙每个名字后面传出来。
“临时公开记载人沈砚。”
沈砚停住。
“在。”
记录墙上,一块字亮起。
【沈砚:第零号观察员,身份争议中。】
七线祭司微微偏头。
“镜胎七号。”
阿七没吭声。
顾檀刀尖一转,冷冷看他。
阿七啧了一声。
“在。”
记录墙亮起。
【镜胎七号:梁七留岗命令争议证物,押送限制中。】
七线祭司继续点名。
“离轨片段。”
杯子抬头。
他脸色白得像纸,手里还抱着空杯。
“我不叫离轨片段。”
记录墙卡了一下。
七线祭司面具上的竖缝转向他。
“那你叫什么?”
周豆忽然往前探了半步。
“他叫杯子。”
声音不大。
但大厅很空,传得很远。
七线祭司看向周豆。
那一瞬,周豆脸色白了,像被什么掐住脖子。唐九井立刻挡过去,把小孩按回身后。
“看什么看?名字难听也不犯法。”
记录墙上慢慢浮出一行。
【杯子:非主板命名,旧地铁/锈镇/镜胎共同见证。】
七线祭司没有立刻说话。
他身后的巡雪卫却齐刷刷抬枪。
枪口蓝光亮起,大厅温度又降了一截。
顾檀一步踏前,刀尖点地。
“想动手?”
七线祭司抬手,巡雪卫停住。
他看着沈砚怀里的黑箱。
“交出雪外观测点日志第二段。交出杯子。交出镜胎七号。棚区集中校验可暂停。”
唐九井冷笑。
“又是暂停。你们主板核心是不是只会赊账?”
七线祭司没理他。
“沈砚,这是最后一次交易。”
沈砚问:“你是谁?”
七线祭司的面具竖缝里,雪光轻轻一动。
“七席代执笔,闻守白。”
杯子猛地抬头。
他手里的空杯咔一声裂了细纹。
“不对。”
顾檀立刻看他。
杯子盯着七线祭司,声音发涩。
“闻守白在第零日前一天已经死了。他的签名,是我烧的。”
大厅忽然安静。
记录墙上“闻守白”三个字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唐九井眼睛一下尖了。
“哟,死人出来办公?邦联现在这么缺人?”
七线祭司没有否认。
他只是抬起手,指尖点向记录墙。
墙上立刻弹出锈镇棚区画面。
刘春枝被两个巡雪卫按在泥地上,账本摊在旁边,灶灰撒了一地。许翠护着老人,脸上挨了一巴掌,嘴角破了。马金抱着药罐,跪在门口不让人进屋。
周豆一眼看见,眼泪差点掉下来。
“刘婶!”
七线祭司道:“非法生活记载共同体,仍在扩散。若沈砚拒绝交易,棚区按污染源处理。”
话音刚落,记录墙另一侧又弹出日常记载墙。
上面开始自动生成新的邦联记载。
【锈镇东侧棚区,私设记名,疑似雪流污染。】
【建议删除非祭司记录。】
【建议回收相关纯净记忆。】
沈砚看着“回收纯净记忆”几个字,手指慢慢抠进黑箱边缘。
木箱很硬。
指甲裂开了,他才感觉到痛。
这就是矛盾显性化。
不是单纯抢日志。
主板核心要的,是把所有记录重新收回祭司会和七席手里。棚区那点破账本、许翠护住的老人名、马金给母亲留的药,都是他们眼里的岔路。
岔路多了,主板就不再是唯一的路。
七线祭司看着沈砚。
“你可以救他们。”
阿七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冷。
“把我交出去,再把杯子交出去,再把箱子交出去。然后他给棚区喘三天,对吧?”
七线祭司道:“三天足够。”
唐九井骂:“够你祖宗。”
顾檀没骂。
她只问沈砚:“你想怎么打?”
她用的是“打”,不是“选”。
沈砚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唐九井和周豆。
唐九井脸上还是怕,手里半截安全扣却攥得死紧。周豆抱着藻饼,明明腿抖得厉害,眼睛却没躲。
沈砚吸了一口冷气。
肺里像塞了冰渣。
“第三掌柜。”
铜钱一震。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