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式记录枪对准沈砚的时候,冷冻间里所有敲棺声都停了。
一下子太安静。
只剩制冷管里水珠往下滴。
啪。
啪。
啪。
唐九井喉结滚了滚,半截断管攥在手里,像拿着根烧火棍去挡炮。
“我先问一句,这枪是吓唬人的吧?”
没人回答他。
桌边那个穿巡雪卫旧制服的人,仍低着头。霜挂在他的肩章上,结成一层白壳。红线一样的伤从脖子绕到下颌,看着不像伤,更像有人用粗针把他这颗头重新缝回去。
泪湖AI的声音从顶上落下来。
【梁七留岗记录已苏醒。】
【复核场开启。】
【临时公开记载人沈砚,请回答。】
【乙队最后一项命令,是否执行?】
沈砚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向那支记录枪。
旧时代的枪身已经掉漆,握柄上缠着一圈发黑的布。枪口不是普通枪口,里面没有弹孔,只有一枚细小的玻璃镜片。镜片深处有蓝光游动,像冻住的火。
第三掌柜的铜钱里传出很低的声音。
“别乱答。记录枪不是杀肉身,是写结果。”
唐九井脸都木了。
“写结果?什么意思?”
“它先把你写成已执行,再让现实跟上。”第三掌柜说,“旧巡雪卫用来处理雪中失联队员的遗物。好用,也缺德。”
唐九井张了张嘴。
“那不就是先盖章后杀人?”
第三掌柜淡淡道:“差不多。”
顾檀往前半步,刀横在身前。
“沈砚,问清命令内容。”
沈砚点头。
他盯着桌边的“梁七”。
“最后一项命令是什么?”
桌边的人终于动了。
他的头一点点抬起来。
那张脸确实是梁七。
又不像梁七。
沈砚见过的梁七,眼神像雪地里的野狗,疯,狠,随时能咬人。眼前这个梁七却很空,眼珠蒙着一层灰白,像两颗冻坏的玻璃珠。
他张开嘴。
喉咙里发出的不是人声,而是记录枪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乙队最后一项命令:护送镜胎七号离开泪湖备用观测井。】
【目标:进入雪外观测点。】
【附加条件:镜胎一号不得脱离第零号观察员。】
【执行人:乙队队长梁七。】
【梁七失格后,顺位执行人:现任队长。】
蓝光闪了一下。
那面记录墙上,被沈砚改成“临时公开记载人”的字,又开始往“现任队长”滑。
顾檀眼神一冷。
“它在抢身份。”
沈砚立刻按住带血金属板。
“记录:沈砚未接受乙队队长任命。”
顾檀接上:“顾檀见证。”
周豆也急急开口:“周豆见证!”
唐九井慢了一拍,骂着补了一句:“唐九井见证,别瞎扣帽子!”
墙上的蓝字顿了顿。
可没退回去。
泪湖AI继续播报。
【七席残签加入复核。】
【主板核心加入复核。】
【争议身份不足以拒绝死岗命令。】
冷冻间尽头,值守室的墙壁慢慢裂开。
不是开门。
是整面墙往两侧推。
墙后露出一圈半透明的蓝色座位,像一排空着的审判席。每个座位上都没有人,只有一枚悬在半空的残签。签上写着不同的名字,有的已经磨损,有的被血糊住,看不清。
七席残签。
沈砚胸口一沉。
新的压力场来了。
这不是冷冻间的机关,也不是泪湖AI的单独纠错。
这是主板、泪湖、七席残签、梁七留岗记录一起开的复核场。说白了,刚才他们只是和门锁吵架,现在是被拖进了衙门。还是那种账本早写好、堂上没人活着的衙门。
唐九井看着那些残签,嘴角抽了抽。
“完了,死人开会,活人背锅。”
阿七在裂棺后轻轻笑了一声。
“你们锈镇平时不也这样?祭司写墙,棚区挨饿。”
唐九井立刻回头瞪他。
“你少阴阳怪气。”
阿七没还嘴。
他贴着裂开的玻璃棺,脸色白得像纸。可那双眼睛亮着,像饿狼见了肉。
他想出去。
这事一点不假。
沈砚看着阿七。
“雪外观测点是什么地方?”
阿七眨了下眼。
“你问我?”
“你要去那里。”
“我只知道名字。”阿七说,“梁七说,那里能证明镜胎不是失败品。”
镜胎一号在隔离格里冷笑。
“他骗你。”
阿七的目光忽然落到沈砚胸口。
“你也醒着啊,一号。”
沈砚按住记忆牌。
“闭嘴。”
这两个字是对两个人说的。
记录枪里的蓝光更亮。
【请回答。】
【乙队最后一项命令,是否执行?】
沈砚没有马上答。
执行,就得护送阿七离开,还要带着镜胎一号进入所谓雪外观测点。这等于把两个反向镜样本都带到外面去。祝闻、主板、七席残签,全都盯着这东西。
不执行,复核场会把他判成拒令。
拒令之后会发生什么,不用想也知道。冷冻间这些棺材、防逃协议、记录枪,全会转过来咬他们。
更要命的是,乙队未叛逃的底层记录刚浮出水面。只要他答错,残签就能把一切重新压回去。
梁七留岗记录像个陷阱。
可陷阱里,也藏着梁七当年没来得及送出的东西。
周豆忽然小声说:“沈哥,不能问问梁七为什么要送他吗?”
孩子声音发抖,可这句话很准。
唐九井愣了一下,立刻拍了拍周豆肩膀。
“可以啊,小豆子,脑子没冻住。”
周豆缩了缩脖子。
“我就是觉得……梁七那么坏,也不像会白白送人。”
顾檀看了周豆一眼。
“问。”
沈砚抬头。
“申请查验最后一项命令的理由。”
七席残签同时亮起。
【权限不足。】
沈砚吸了口气。
“我不查底层,只查命令附注。执行人要知道目标,不然无法执行。”
这话说得像跟旧机器讨价还价。
可机器偏偏吃这一套。
记录枪转了一下。
枪口里的镜片映出一小段画面。
雪。
很大的雪。
不是白灾区那种无声的雪流,而是旧时代暴风雪。风刮得人站不稳,一排巡雪卫拖着黑色箱体,在山脊上走。
梁七走在最后。
他比现在年轻,脸上还没那么多疯劲,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
有人喊:“队长,主板清场令到了!让我们销毁样本!”
梁七回头看了一眼。
黑箱里传来孩子敲壁的声音。
笃。
笃。
笃。
梁七骂了一句。
“清个屁。”
画面晃动。
另一个巡雪卫急了。
“七席签了!泪湖也签了!咱们不执行就是叛逃!”
梁七抬手,一枪打碎了传令镜。
碎片飞进雪里。
他说:“那就叛。”
画面到这里卡了一下。
接着,梁七把一枚旧式记录枪塞进雪地裂缝里,用血在旁边写:
【若乙队全灭,最后命令改为:送活样本去雪外观测点。】
【那里有第零日原始观测台。】
【反向镜不是为了造人。】
【是为了找出谁在改写雪灾前的世界。】
画面断了。
冷冻间里再次安静。
唐九井脸上的贫劲一点点收起来。
“谁在改写雪灾前的世界?”
没人答得上来。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直接钉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之前他们一直以为,第零日真相是雪灾怎么来的,是谁隐瞒了什么,是主板、泪湖、七席怎么分赃。
可梁七留下的附注,把事情往前又推了一截。
雪灾前的世界,也可能被改写过。
所谓归乡者记忆冲突,可能不只是人疯了,也不只是雪污染。还有人拿“历史”动过刀。
第三掌柜那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哑。
“沈砚,这条附注不能让主板带走。”
几乎同时,七席残签亮起红光。
【附注涉禁。】
【建议删除。】
泪湖AI接上。
【禁忌历史污染。】
【建议封存现场所有见证者。】
唐九井一听就炸了。
“嘿,刚说完就删?你们这帮签子急得裤腰带都掉了吧!”
顾檀没骂人。
她直接把刀扎进地面,刀锋卡住一根从霜里探出的细管。
咔嚓。
细管断了,喷出一股蓝雾。
冷冻间里的玻璃棺再次亮起。
这一次,不是防逃协议。
那些棺材里的冻影,全转向了七席残签。
敲棺声又响起来。
笃。
笃。
笃。
像在催。
像在认那条附注。
阿七把额头贴在裂棺上,声音轻了些。
“我就知道,梁七不会只留一句空话。”
沈砚看了他一眼。
阿七脸上有笑,可眼底发红。
这人危险,狡猾,会诱导人,也会藏代价。
可他说到梁七时,那点反应不像演的。
话说回来,演得太真也是镜胎的本事。
沈砚没被这点情绪牵走。
他先看周豆。
小孩冻得直哆嗦,手却还抓着唐九井的袖子。
再看唐九井。
唐九井忘了那张糖纸,忘了自己刚才为什么摸衣领,可他还是站在周豆前面,嘴里骂骂咧咧,脚没退。
最后是顾檀。
顾檀肩上的伤又裂了,血顺着袖口滴到刀柄上。她没催沈砚,只把半边身体挡在他和记录枪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