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十三前,梁七已知沈砚会从白灾区归来。此为东墙异常真实原因之一。”
“别急着写。”
梁七笑了一声,“顾祭司,你老师可比你写得早。”
屏幕突然跳转。
白墙房间消失,换成一段抖动的旧影像。
画面不清,像从坏掉的摄像头里捞出来的。地点是东墙外的雪沟,时间标记是冬月十三前夜。
祝闻站在雪沟边。
他还是那副温和样子,灰袍干净,木珠一颗颗拨动。梁七站在他身后,肩膀完好。
雪沟里躺着一个人。
沈砚。
那时的沈砚闭着眼,脸色青白,右肩没有伤。胸前记忆牌还是空的,没有名字。
祝闻低头看他,像看一件刚挖出来的遗物。
“醒得太早。”祝闻说。
梁七问:“现在带回去?”
“不。”祝闻摇头,“按第一章程走。让东墙发现他,让周柏先接触,让第十七段漏记满三日。主板需要一个事故,不需要一个礼物。”
唐九井低骂:“老狐狸。”
画面里,梁七弯腰,用捕雪钩在沈砚右肩旁比了比。
祝闻淡淡道:“别杀。伤口要像意外。”
梁七一钩扎下。
屏幕外,沈砚右肩旧伤突然疼得发烫。他呼吸一乱,额头冒出冷汗。
原来不是梁七第一天失手。
那一下,是做给锈镇看的。
顾檀手里的骨页册几乎被她捏裂。
“祝闻提前安排沈砚回归,制造东墙事故,诱发主板苏醒。”
她每写一个字,脸色就白一分。
老师两个字,像烂刺扎在她喉咙里。可她没有停。
梁七的铁皮脸看着她。
“继续写啊。写完以后,泪湖断供,棚区老人先死。顾檀,你敢担这个责?”
顾檀抬起头。
“我担不起死人。”
她声音很冷,“但我也不替你们抹死人。”
主机舱外,锈镇人的声音又响起来。
这次不是齐喊。
是一个个报。
“马金见证,东墙事故不是意外!”
“许翠见证,周柏先接触沈砚后被抹名!”
“刘春枝见证,今天唐九井欠账另算,但祝闻要记!”
唐九井眼角一跳。
“这老板娘真是账本成精。”
可他手里的记录器一直举着,没放下。
屏幕上,公开校验进度跳到百分之八十八。
主板冷冰冰地弹出提示。
【关键线索显性化。】
【东墙异常原因:人为制造事故,唤醒第零号观察员。】
【关联对象:祝闻、梁七、未知门。】
未知门。
这三个字出现时,沈雪那边的白墙房间又回来了。
她站在门前,小脸更白了。
“哥哥。”
这一次,她有声音。
很轻,像隔着厚玻璃。
“他们不是要你醒。”
“他们要你开门。”
沈砚盯着她。
“什么门?”
沈雪把塑料鸭举起来。
鸭嘴裂缝里的黑色芯片亮了一下。
白墙房间的地面开始下沉,露出一圈圆形舱口。舱口上刻着旧时代小字。
【观察者协议·零号门】
唐九井看得头皮发麻。
“门还真有门啊?我以为是比喻。”
顾檀翻到骨页册前几页,手指停住。
“主板大教堂深层结构里,没有这个区域。七席给我们的图上也没有。”
“图是人画的。”沈砚说,“记录也是人写的。”
顾檀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梁七的铁皮脸忽然扭曲起来。
“够了。”
舱门外的湿东西开始疯撞。
砰!
砰!
圆形舱门的螺栓崩飞两颗,擦着周豆头顶打进机柜,火星炸了一串。周豆吓得抱头蹲下,却很快又爬起来,挡在沈砚椅子前面。
“你别过来!”
他声音发抖,手里只有那块快冷透的热石头。
梁七笑得尖。
“小崽子,你拿石头砸雪?”
周豆眼睛红着。
“砸你脸也行。”
唐九井忍不住咧了一下嘴。
“有志气。就是准头得练。”
沈砚手腕用力,束缚带勒进肉里。
“主板,松开。”
屏幕没反应。
沈砚咬牙:“第零号观察员申请进入零号门核验。”
顾檀猛地抬头。
“不行。那是新的压力场,规则不明。你现在精神力快空了,进去可能出不来。”
“留在这儿也等死。”
沈砚看向屏幕里的沈雪,“她说别信她,但她也在挡梁七。”
唐九井皱眉。
“你怎么知道她挡得住?”
沈砚指了指屏幕。
“梁七急成这样,说明他进不去。”
话说回来,这判断不算稳。
可现在他们手里没有稳牌。舱门再撞几下,梁七副本和那些湿东西冲进来,主机舱里的记录、校验、锚点全得被撕烂。
顾檀沉默半息,忽然把骨页册撕下一页,按在沈砚胸前记忆牌上。
纸页被蓝光烧出焦边。
“带着这页。它能替你挡一次错误记录。”
唐九井摸了摸怀里,肉疼得五官都挤在一起,最后掏出那只补好的破瓷碗。
碗裂口缠着铜丝,难看得很。
“这碗跟我有回响,能装半口声。你要是在门里听见不对劲的东西,就摔它。别舍不得,虽然它挺贵。”
沈砚接过碗。
“你不是说祖传的?”
唐九井干笑。
“骗价用的。其实旧地铁捡的。”
周豆急了。
“我呢?我给什么?”
他摸遍身上,只摸出那块热石头和半根门闩木片。木片是从他家坏门上掰下来的,边缘磨得发亮。
周豆犹豫了一下,把木片塞进沈砚手心。
“我爹说,门闩在,家就在。你拿着。”
沈砚握住那半根木片。
很轻。
比热石头轻多了,却扎得手心发疼。
屏幕弹出提示。
【零号门核验申请通过。】
【进入人员:第零号观察员沈砚。】
【随行锚点:祭司临时页、声纹碗、周柏家门闩残片。】
束缚带咔哒松开。
沈砚刚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顾檀伸手扶了他一把,掌心冰得吓人。
“别逞强。看见天空,闭眼。听见熟人叫你,先记,不要答。”
唐九井补一句:“看见钱也别捡,旧地铁里这招最坑。”
沈砚嗯了一声。
主机舱地面中央,那圈原本不存在的圆形舱口缓缓打开。
冷气从下面涌上来。
不是机房的冷,也不是雪的冷。
那下面有一股很淡的饭菜味。
米饭,热汤,还有消毒水。
沈砚往下看。
舱口下不是楼梯。
是一条白色走廊。
走廊尽头,沈雪抱着黄色塑料鸭,背对着他站着。她身边还有一个男人,穿着旧时代白大褂,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浅的疤。
沈砚呼吸停了一拍。
那只手。
按下红色按钮的那只手。
男人慢慢转过头。
他的脸和沈砚一模一样。
只是更老一点,眼角有细纹,胸前挂着工作牌。
工作牌上写着:
【昆仑高维灾害观测中心】
【首席观察员:沈砚】
主机舱里,唐九井的记录器忽然爆出刺耳杂音。
顾檀手里的骨页册无火自燃,焦黑的纸边卷起一行字。
【警告:第零号观察员身份冲突。】
【当前沈砚,与原始沈砚,不可同时被观察。】
白色走廊尽头,那个更老的沈砚抬起手,朝舱口轻轻招了招。
他说:
“别下来。”
下一秒,周豆突然指着沈砚身后的屏幕,声音都劈了。
“沈哥!上面又有字!”
屏幕蓝光暴涨。
一行新的日常记载,正在自动生成。
【冬月十三,锈镇公开校验通过。】
【代价:删除当前沈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