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的声音继续往外扩。
“藻饼铺老板娘,唐九井确实欠你三张,但你每月往周豆门缝里塞半张饼,没写账。”
唐九井扭头看他。
“不是,怎么又有我?”
没人笑。
外面那些要交出沈砚的人,慢慢没了声。
沈砚不是替他们喊什么大义。
他只是把每个人藏起来的那点活法,一个个捡出来,摆到雪前面。
那些不体面的、小气的、违规的事,偏偏也是他们还是人的证据。
马金把粪叉放下了。
他骂了一句,声音发哑。
“我娘要是被验没了,我跟你没完。”
沈砚说:“那就一起记。”
马金抬头。
“记啥?”
顾檀反应最快,立刻把骨页册翻到新页,声音传出主机舱。
“锈镇临时公开记载。所有人按棚区报今日真实行迹,不许替七席遮丑,也不许互相踩命。”
唐九井补了一句。
“谁撒谎谁出门踩雪坑,别怪我没提醒。”
外面沉默几息。
然后,藻饼铺老板娘先开了口。
“我叫刘春枝,今日开炉,卖藻饼二十三张,赊给周豆半张。唐九井欠三张,刚还一枚骨币,折半张。”
唐九井瞪眼。
“怎么还只折半张?”
顾檀冷冷道:“记录中。”
唐九井闭嘴。
接着是马金。
“我叫马金,挑粪的。冬月初七藏烂藻半袋,给我娘换药。没私吞公粮。”
许翠哭着说:“我叫许翠,缝衣的。私藏记忆碎片十三枚,不卖,是替棚区老人存的。要罚,等雪退了再罚。”
一个接一个。
声音从大教堂外传进来,又被唐九井的记录器转出去。主板屏幕上,锈镇地图一块块亮起。东侧棚区先亮,接着是铁棚巷、净水井、第三记载所。
那些原本摇晃的木牌,慢慢稳住了。
梁七眼里的笑消失了。
“你们真以为这样就能过?”
霜里的眼睛猛地裂开,变成一张嘴。
“那就看看,你们敬着的祭司写了什么。”
屏幕忽然跳转。
主机舱里出现一段新的影像。
泪湖净化田。
地热温泉冒着白汽,湖边挂满红线和铜铃。几辆蒙着黑布的车停在维护井旁,井口下面传来机器轰鸣,像一只巨兽在喘。
祝闻站在车边。
他是个看起来很温和的老人,灰袍干净,手里拿着一串木珠。沈砚以前见过他的画像,泪湖人称他“活菩萨”,每年都给各聚居点送抗雪药。
画面里,梁七把周柏、鲁成、马槐三人的铜牌递过去。
祝闻接过,看都没看。
“东墙三日缺口,够主板唤醒样本?”
梁七说:“够。但沈砚未必活着回来。”
祝闻拨了一下木珠。
“他会回来。第零号观察员丢在白灾区,雪不会舍得吃干净。”
顾檀的笔停住了。
唐九井低声骂:“老东西早知道沈砚是谁。”
影像继续。
黑布被掀开一角。
车里堆着的不是畸变体。
是人。
一排排冻僵的人,胸前挂着归乡者隔离区锈镇的旧牌。有老人,有孩子,还有几个穿着巡雪卫旧棉袄的守墙人。
周豆突然捂住嘴。
因为他看见了周柏。
周柏当时还活着,眼睛睁着,嘴被布塞住。他右脚少半根趾头,鞋尖塞着破布。那只脚轻轻动了一下。
顾檀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泪湖净化田的“维护冻肉”,不是畸变体。
至少不全是。
是被记录抹掉的人。
主机舱外,锈镇人的声音一寸寸静下去。那种静,比吵闹更吓人,像雪压断屋梁前的片刻。
梁七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
“看清了吗?”
“你们吃的药,种的藻,活下来的每一天,都沾着这些人的肉。”
“现在,继续记啊。”
周豆忽然冲到屏幕前,用拳头砸了一下。
小孩拳头太小,砸不坏屏幕,只砸出一声闷响。
“我记!”
他哭得满脸都是,却瞪着那辆黑布车。
“我叫周豆,我爹叫周柏。他不是冻肉,他是东墙守卫。他右脚少半根趾,他打呼噜,他欠酒钱,他说回家修门闩。”
外面有人跟着喊。
“周柏是东墙守卫!”
“鲁成左眼有白膜!”
“马槐爱嚼干藻片!”
声音越来越多。
他们喊得乱,喊得破,喊到最后像一群人在风里抢火。
屏幕上的影像开始抖。
梁七那张霜嘴裂开,露出一排不该属于人的细牙。
“晚了。”
主机舱地面忽然下沉半寸。
沈砚身下的椅子亮起红光,束缚带猛地收紧,勒得他闷哼一声。太阳穴两侧的金属片刺入皮肤,热流和冷意同时灌进脑子。
屏幕弹出新字。
【公开校验进度:百分之四十九。】
【检测到高危封存记录。】
【启动净化田关联核验。】
【请第零号观察员提交个人核心记忆作为锚点。】
顾檀猛地抬头。
“不行!”
唐九井脸色也变了。
“个人核心记忆?这可不是交记忆税。交了这玩意儿,人会空一块的。”
沈砚眼前开始发花。
白墙房间又来了。
小女孩抱着黄色塑料鸭,站在门口喊哥哥。她的脸这次清楚了一点,眉毛很淡,左脸有一颗小痣。
她身后,窗外阳光干净得刺眼。
那是沈砚在雪境里最不敢碰的一块记忆。
主板要拿它做锚。
梁七在门外轻声笑。
“给吧。”
“给了她,锈镇就能过。”
周豆扭头看沈砚,眼睛红得吓人。
“沈哥,别给。”
他明明最想让锈镇过。
东侧棚区里有他的家,有他爹留下的破门闩。
可他说别给。
沈砚看着他,忽然觉得手心里还留着那块热石头的温度。
很淡。
但没散干净。
他用被勒出血的手指,一点点摸到扶手边缘。那里有唐九井刚才偷偷塞过来的东西,一小截铜丝,是胖子补碗用剩下的。
沈砚把铜丝夹进指缝,借着血,在扶手上划出几个字。
不是提交记忆。
是记录。
“沈砚,此刻拒绝提交未知核心记忆。”
屏幕一闪。
【拒绝将导致校验失败概率提升。】
沈砚继续划。
指甲翻起,疼得他眼前发黑。
“申请替代锚点:锈镇公开记载。”
顾檀立刻接上,几乎是吼出来。
“祭司顾檀见证!以锈镇全员真实行迹、东墙亡者姓名、泪湖封存影像为共同锚点!”
唐九井举起记录器。
“黑市唐九井见证!虽然不情愿,但这账是真的!”
周豆用袖子抹了把脸。
“周豆见证!我爹叫周柏!”
舱门外,马金第一个喊:
“马金见证!”
接着是许翠。
“许翠见证!”
藻饼铺老板娘也喊:
“刘春枝见证!唐九井欠两张半!”
唐九井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不是,怎么还记这个!”
没人理他。
一个个名字从门外传来,粗的细的,老的少的,哭着的,骂着的,全砸进主机舱。
屏幕上的进度猛地跳动。
百分之五十三。
六十一。
七十二。
梁七的霜嘴发出刺耳尖叫。舱门外那些湿东西重新开始爬,疯狂撞门。圆形舱门被撞得往里鼓,螺栓一颗颗崩飞。
沈砚的鼻血流到嘴边,咸得发苦。
他看见屏幕上又跳出一行字。
【替代锚点成立。】
【锈镇公开校验通过率:百分之八十一。】
还没等众人松口气,下一行字浮出来。
【检测到第零号观察员核心记忆被外部占用。】
【占用者:未知。】
沈砚呼吸一停。
屏幕黑了半秒。
随后,那个抱黄色塑料鸭的小女孩出现在屏幕中央。
她站在白墙房间里,抬头看着沈砚,眼睛干干净净。
这一次,主机舱里所有人都听见了她的声音。
“哥哥。”
她把塑料鸭抱紧,小声说:
“别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