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鸭嘴那一句“哥,开柜”,像一根冰针,扎进棚区每个人耳朵里。
沈砚没有应。
他甚至没看那张嘴,只先看了一眼墙上的记录。周豆的炭笔还悬着,手背全是煤灰,指甲缝里黑乎乎的。
“写。”沈砚说。
周豆一哆嗦,赶紧落笔。
【白鸭嘴发声:使用沈雪称谓诱导开柜。】
【不构成沈雪本人申请。】
那张白鸭嘴贴在煤灰上,嘴角往两边咧了咧。
它没有眼睛,可众人偏偏觉得它在看沈砚。
“哥。”
声音还是沈雪的。
“我冷。”
沈雪信道里也传来一声急促的喘息。
“不是我。”
这三个字出来,许翠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她抱着记忆袋,嘴唇抖得厉害,却还是喊了一句:
“写上!小雪说不是她!”
周豆用力点头,炭笔刮得墙皮直掉。
【沈雪本人陈述:白鸭嘴不是我。】
白鸭嘴轻轻张合。
“我也是沈雪。”
它说得很慢,像小孩学话。
“第一个沈雪说过,白鸭子会学她。”
“那我学会了。”
唐九井头皮都麻了。
“你还挺骄傲?偷人嗓子还偷出手艺来了?”
第三掌柜铜钱声立刻压下来。
“唐九井发言,不构成对白鸭嘴智能确认。”
唐九井一噎。
“我骂它也算抬举它?”
“在终局这里,狗叫都可能被写成交流。”
刘春枝脸色很差,手还攥着那枚裂了缝的木扣子。刚才她忘了扣子的触感,指腹反复摩挲,却怎么也摸不回熟悉的温度。
她把扣子往账本上一拍。
“别跟这玩意儿闲聊。它要开柜,就问它凭什么。”
白纸门听证口后,那个沙哑的小声音急促地响了一下。
“别让它说完整。”
“它嘴里有钥匙。”
声音到最后几乎破了,像柜子里的人拿指甲抠着铁皮说话。
沈砚眼神一沉,立刻写:
【申请对白鸭嘴进行物性限制。】
【其为掉落碎屑形成的嘴部残片,不具备独立身份。】
【不得发起开柜、归属、亲属确认。】
白纸门上的黑字翻涌起来。
【检测到同名发声源三项。】
【现行沈雪。】
【私柜内第一沈雪。】
【白鸭嘴模拟沈雪。】
【新压力场接入。】
棚区里的雪沙声猛地拔高。
破棚顶被吹得啪啪响,几条旧塑料布像被人从外面撕扯。灶棚里那点藻粉粥味被冷气冲散,只剩铁锈、煤灰,还有雪屑那种说不出的电流味。
白纸门往外扩了一圈。
门框不再是白纸,变成了三块竖起的薄铁板。每块铁板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沈雪】
【沈雪】
【沈雪】
三块铁板中间,浮出一行红字。
【场域:终局回收主场——同名活体裁撤庭。】
【规则一:同名发声源超过两项时,需裁撤冗余项。】
【规则二:具备开柜钥匙者,优先保留。】
【规则三:无法证明疼痛、恐惧、拒绝者,可视为稳定项。】
【规则四:稳定项可代替不稳定活体承担归档。】
【规则五:裁撤期间,任何一方沉默超过三息,视为放弃发声权。】
唐九井脸都绿了。
“来了,真裁撤了。”
顾檀刀尖抵着地,眼神冷得吓人。
“它把白鸭嘴也列进去了。”
梁七枪口抬起,瞄准煤灰上那张嘴。
“打碎?”
第三掌柜立刻道:“先别。它等你把‘嘴’当对象处理。一打,可能算裁撤确认。”
梁七手指扣在扳机上,没动。
白鸭嘴笑了。
它用沈雪的声音笑,听得人心里发腻。
“我有钥匙。”
它说。
“我可以开柜。”
真鸭猛地冲过去,瘪嘴对着白鸭嘴啄下去。
顾檀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它的脖子,把它拎回来。
“别上当。”
真鸭急得嘎嘎叫,肚子裂缝里的黑棉絮都露了出来。许翠赶紧蹲下,用袖口挡住它肚子,像给小孩遮伤口。
“别动了,线都断了。”
真鸭还在挣,瘪嘴磕出的黑印越看越狼狈。
沈砚盯着三块铁板。
终局这次换了打法。
之前它逼两个人二选一,现在它故意加进第三个“沈雪”。白鸭嘴既没有身子,也没有疼痛恐惧,可它偏偏有钥匙。按规则二,它反而占优。
说白了,终局不是真想保留谁。
它想保留那个最好用的。
沈砚在煤灰上写:
【申请区分:发声源、活体、工具。】
【白鸭嘴仅为模拟发声工具,不得与活体并列。】
黑字回得很快。
【反驳需证明白鸭嘴无自我记忆。】
唐九井立刻骂:“一张嘴要什么自我记忆?它连脑袋都没有。”
刘春枝瞪他。
“别给它补脑袋!”
唐九井赶紧闭嘴,还做了个给自己缝嘴的动作。
沈砚没有顺着“无自我记忆”往下走。
这又是坑。
要证明白鸭嘴无记忆,就得问它。问得越多,它学得越多。到最后它未必有记忆,也能被终局写成“通过交流形成自我”。
他换了一行。
【申请核验白鸭嘴来源。】
【来源不明工具不得参与裁撤。】
【核验对象:第零日钥匙。】
白鸭嘴突然停住。
白纸门上的黑字也顿了一下。
第三掌柜铜钱轻轻一响。
“问到它怕的地方了。”
顾檀看向沈砚。
“钥匙是关键。”
沈砚点头。
私柜里的第一沈雪冒险提醒,不是为了让他们害怕白鸭子学话。白鸭子会学人,这只是表层。真正要命的是那把第零日钥匙。
有钥匙者优先保留。
这条规则太巧了。
像有人提前给白鸭嘴铺好路。
沈砚继续写:
【申请公开钥匙登记。】
【钥匙若来自第零日,不得自动赋予沈雪身份。】
【钥匙持有与活体归属分离。】
红字猛地压下来。
【钥匙登记受第零日保护。】
【核验需支付。】
刘春枝冷笑。
“又来了。说吧,这回要割谁?”
【支付项:提问方遗忘一次“开门”动作经验。】
棚区里一下安静。
开门动作经验,听着小。
可在雪境里,开门不是小事。门后可能是安全屋,也可能是白灾区;是记忆库,也可能是终局庭。一个人忘了开门时手该怎么推、怎么收力、怎么防备门后东西扑出来,往后每过一道门都要吃亏。
唐九井咽了口唾沫。
“这代价……谁出都不划算。”
梁七忽然开口。
“我出。”
顾檀看了他一眼。
“你是巡雪卫,门后突袭最多。”
梁七脸上没什么表情。
“所以我知道值不值。”
他把枪换到左手,右手伸向白纸门前的煤灰。指节上旧疤很多,像一串串断掉的线。
“乙队死岗,开过太多不该开的门。不差少一次。”
唐九井嘴动了动,想劝,又咽回去。
梁七这种人,平时像块冷铁。可真轮到交代价,他从不往后缩。嘴上不说,手比谁都快。
沈砚看着他,没替他做决定。
“确认用途。”沈砚说。
梁七点头,声音很硬。
“只查钥匙登记。”
沈砚写下:
【梁七支付一次开门动作经验。】
【用途仅限核验白鸭嘴所含第零日钥匙登记。】
【不得转化为梁七确认开柜。】
第三掌柜:“第三站见证。”
顾檀:“祭司见证。”
黑字落下。
梁七的右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他眉心皱起,像突然忘了手该怎么往前推。那一瞬,他盯着白纸门,眼里第一次露出一点空。很短,很快被他压下去。
顾檀伸手扶了他肘一下。
梁七没看她,只低声说:“没事。”
唐九井小声嘀咕:“你这脸不像没事,像门欠你钱。”
没人笑。
白鸭嘴微微张开,嘴里吐出一点白光。
那白光细得像鱼刺,慢慢悬到半空,变成一枚钥匙的影子。
钥匙没有齿。
只有一圈小小的环,环上刻着一行细字。
【第零日原始观测台:活体稳定钥。】
刘春枝念完,脸色当场变了。
“活体稳定钥?”
顾檀声音低下来。
“不是开柜钥匙。”
沈砚写:
【钥匙用途核验。】
黑字不情愿地浮出。
【用途:将具备疼痛、恐惧、拒绝的活体临时稳定为无痛、无惧、无误状态。】
【附加用途:稳定后可执行私柜开启、监护代签、身份归档。】
许翠捂住嘴。
“这就是白化前的钥匙?”
杯子小声说:“像麻药,也像封嘴。”
阿七冷冷补了一句:“给活人套死人的壳。”
白鸭嘴忽然急了。
“不是。”
它用沈雪的声音尖起来。
“我能救她。”
“开柜,她就不冷了。”
私柜里的声音立刻撞出来。
“别信。”
“它开过一次。”
这一句让棚区所有人都绷住了。
沈砚抬头。
“什么时候?”
白纸门上马上跳出红字。
【隔柜对象主动发声超限。】
【需裁撤其一句发声权。】
沈砚立刻写:
【反对。】
【该发声为对白鸭嘴危害说明,属于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