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上死过一次。”
女人的声音平得吓人。
“人没死干净。”
许翠听得鼻子发酸。
杯子抱着离轨碎片,小声说:“死账也能错。”
阿七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黑字又浮。
【关系确认可能导致持影者可信度上升。】
【是否采纳其证言?】
沈砚写:
【证言只按可核验内容采纳。】
【不因旧识直接采信。】
顾檀点头。
“顾檀记录,同意。”
梁七跟着说:“梁七记录,持影者可说谎。”
门里的女人轻轻“嗯”了一声。
“该防。”
她似乎并不生气。
“白手套记录员最会写假话。”
这句话一出,白纸忽然齐齐抖动。
签收单边缘渗出黑水似的字。
【警告:持影者贬损白手套管理。】
【启动纠错。】
门缝猛地往里收。
那只白手被门夹住,手套指骨发出咯吱一声。
女人闷哼。
半截影子从她手里滑下来一点。
沈雪的信道也在这一刻刺啦作响。
“哥……”
“她又动了。”
影胎一号的声音贴着信道,轻轻笑。
“影子要回来了。”
【影胎一号相似度恢复。】
【当前:百分之八十六。】
【检测到残影靠近,可直接补全至百分之九十。】
顾檀眼神一厉。
“不能让那半截影子落过去。”
梁七枪口终于抬起,对准门缝边缘。
“打手?”
“别打。”沈砚说。
他盯着那截残影。
如果打掉白手,残影可能直接脱手,被影胎吸走。终局就等着他们急。
沈砚在煤灰上飞快写:
【残影为证物。】
【证物不得补影。】
黑字压下。
【证物需封存容器。】
【现场可用容器:沈砚右眼 / 黄色塑料鸭 / 许翠记忆袋 / 刘春枝账本 / 唐九井公账。】
唐九井脸都绿了。
“它是真会挑家底。”
黄色塑料鸭嘎了一声,瘪嘴往前一挪。
许翠立刻抱紧记忆袋。
“不行,鸭子刚回来。”
刘春枝也压住账本。
“账本装不了影子,装进去就全是它的味儿。”
沈砚看向自己的右眼。
视线仍旧发黑,像蒙着一层冷灰。用右眼封存残影,短期能压住,可之后他的观察会被沈雪残影污染。到时候他看见的是沈雪,还是影胎,谁也说不准。
顾檀按住他的肩。
“别选眼。”
唐九井忽然说:“用我的公账。”
第三掌柜冷声:“你没资格替第三站选。”
唐九井抹了把脸。
“那用我个人欠账。反正我账烂,影子进去也嫌地方脏。”
第三掌柜沉默了一息。
“个人欠账不是容器。”
“那加个壳。”唐九井从怀里摸出那枚缺口铜钱的虚影,脸色白了白,“半口汤没了,铜钱还在。”
他把铜钱往前一递。
“拿这个当封口。”
第三掌柜的铜钱声第一次急了半拍。
“唐九井,你再抵,会忘掉那碗面是谁给的。”
唐九井嘴角抽了一下。
他看上去想笑,没笑出来。
“那就别写我娘名字。”
“写一个女人给的。”
刘春枝张嘴就骂:“你是不是傻?”
唐九井低着头,声音有点闷。
“刘婶,小雪那影子要是被补过去,咱们前头全白忙了。”
他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
“当然,我这不是大义凛然啊。我就是怕以后人人都能被切一半影子,黑市账都没法赖了。”
第三掌柜没有立刻答。
沈砚看了唐九井一眼。
唐九井手指抖得厉害,却硬把铜钱往前送。
沈砚没有替他决定。
他只写:
【唐九井自愿提交缺口铜钱作临时封口。】
【不得追加抽取热面来源人。】
【不得将残影归属改写为唐九井债务。】
第三掌柜铜钱重重一响。
“第三站附议。只封口,不收货。”
黑字扭曲。
【临时封口成立。】
【代价:唐九井遗忘热面递碗者面容。】
唐九井眼睛红了一下。
他咬着牙。
“面容可以。名字不行。”
【限制通过。】
下一瞬,那枚缺口铜钱飞起来,啪地贴在半截影子末端。
影子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成一卷,落进真鸭脚边。黄色塑料鸭低头,用瘪嘴压住它。
信道里,影胎一号的笑声断了。
【残影补全失败。】
【影胎一号相似度下降。】
【当前:百分之八十一。】
棚区里没人欢呼。
唐九井站在原地,眼神空了一瞬。
他喃喃道:“那碗面……谁递给我的来着?”
第三掌柜没说话。
刘春枝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后背。
“你娘。”
唐九井怔怔看她。
刘春枝眼眶发红,骂得很凶。
“你记不住脸,就先记这俩字。以后一天问我三回,我一天骂你三回。”
唐九井吸了吸鼻子,低声说:“那您可别嫌烦。”
“我烦死你。”
她说完,把那片撕下来的残账塞回账本夹层,用手压平。
门缝里的女人喘了两口气。
白手被夹得变形,指尖针孔处渗出一点黑血似的墨。
沈砚问:“采集执行人是谁?”
黑字立刻亮。
【正式问询触发。】
【问题等级:核心。】
【代价:持影者一只手,或问询者一项首席候选权。】
顾檀刀锋一抬。
“它不想让她说。”
女人却笑了一声。
“它当然不想。”
白手慢慢张开,露出掌心一道旧疤。疤痕很细,像被针反复穿过。
“执行人不是一个名字。”
沈砚皱眉。
女人声音低下去。
“第零日取影,走的是白手套管理流程。下令的是首席保护协议,签收的是白手套,按手的是儿童观察员。”
唐九井听得头皮发麻。
“说人话。”
女人咳了一声。
“有人借了孩子的手。”
沈砚的右眼猛地刺痛。
煤灰地、白纸门、黄色塑料鸭,全都在他眼前重了一下。
借孩子的手。
左手取证,终局手印,旧签复核,拿手的人。
这些线像一把湿麻绳,突然勒到一起。
沈砚写字的手停了半息。
顾檀低声道:“沈砚。”
他继续写:
【儿童观察员是谁。】
门里的女人没有马上回答。
白纸门缝突然扩大,里面露出一点冷白的房间。
白色墙。
铁床。
床边站着两个沈雪。
一个坐着,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攥着被子角。
另一个站着,没有影子,正抬起手,学她眨眼。
而在两个沈雪中间,悬着一块旧登记牌。
牌上不是沈雪的名字。
也不是闻青禾。
上面压着一行旧时代黑字:
【儿童观察员:沈砚】
唐九井骂声卡在喉咙里。
刘春枝一下攥紧账本。
顾檀的手搭上沈砚肩膀,力道很重,像怕他被那几个字拖进去。
沈砚看着那块牌。
他没有认。
也没有退。
他只是蹲下,用还在流血的右手,在煤灰上一笔一划写:
【同名需复核年龄、手印、当日意识状态。】
门里,女人疲惫的声音贴着白光传出来。
“快一点。”
“它要让小时候的你,替现在的你认罪。”
白纸门后,那块登记牌轻轻翻面。
背面,印着一只小小的左手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