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上,族长发出一声大笑。那笑声在水里传播时变了形,听起来像是河底滚过的石头:“可你比人家年纪大。你还没死,人家却死了。显然是你留了私心,该!”
鱼巫猛地抬起头,脖子上的鳞片竖得像一排锯齿:“施法的是我,她什么都不做,每天就知道哭着扮可怜,好意思和我争?”
她的声音不再是方才那种缓慢沉重的调子,而是变得又急又快,像是要把一辈子的话都倒在这一口气里。每吐出一个字,她腮边的薄膜就剧烈地鼓一下,带动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我给她续了整整三年!三年!她身子早就该垮了,是我用术法把那些幼鱼没用完的阴寿换给她的!她怎么能这么对我?临死前咬一封信,把我卖得干干净净!”鱼巫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我收她女儿进特训营,费了多少口舌才堵住别的鱼的嘴?美美那身板,那水性,那悟性,哪一样够得上入营的门槛?要不是我顶着全族的压力把她塞进去——”
“够了!”
族长的尾巴横扫过来,带起的水流把鱼巫冲得往旁边歪了歪。但真正击中她的不是族长,而是身后那些一直沉默着的长者。他们的愤怒不是突然爆发的,而是像河底的淤泥一样积了太久,终于在这一刻翻涌上来。
“下去和你闺蜜争论谁更自私吧!”
族长的尾鳍第三次甩出,这次蓄足了力,一道粗壮的水柱直直撞在鱼巫的侧腹上。紧接着,第二条水柱、第三条、第四条,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击来。那些长者们年纪都不小了,鳞片上都有岁月的磨损痕迹,可此刻他们甩尾的力道一点也不含糊。水柱接二连三地撞上去,把鱼巫整个从水里拍飞起来,划过一道弧线,重重落在河滩上。
河滩是碎石底,被太阳晒得半干,边缘还沾着水的湿痕。鱼巫落上去的时候,石子硌进她的鳞片缝隙,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她的身体横在滩上,尾巴搭在水边,头朝着岸的方向,一张一合的鱼鳃已经失去了那种金黄色的光泽,变成一种黯淡的灰白。
水里的鱼群没有一条游过去。
族长追到了岸边,半截身子探出水面,声音压得很低,却因为低沉而传得更远:“你胆敢违逆天道,下辈子连鱼都做不成的,变成水草,被鱼吃吧!”
鱼巫躺在滩上,胸鳍无力地拍了两下石子,嘴巴一张一合。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天上的云映在她浑浊的眼珠里,像是一层洗不掉的翳。
“没了我,”她的声音已经轻得像水面上的浮尘,“鲤鱼一族再也别想化龙了。”
族长半个身子泡在水里,尾巴撑住河床,盯着滩上那条正在慢慢停止翕动腮片的母鱼。
“有你,也没有一条鱼化龙成功。”他的声音从水面传过去,撞在鱼巫的鳞片上,“还平白死了那么多后辈。”
他转过身,尾巴搅起的泥沙在水里散成一团浊雾。
鱼群开始缓缓散开。长者们最先离去,然后是成年的大鱼,最后是那些被保护在中心的幼鱼。水流重新流动起来,把聚集时搅浑的泥沙一点一点冲走。河滩上,鱼巫的尾巴尖还在水面里泡着,随水流轻轻摆动,像是还在游,可她的身体已经彻底不动了。
突然,一条红色的巨大鲤鱼带着火光自大黑河中冒出,直冲河滩而去。
那是出离愤怒的多多,她要亲手杀掉这条自私自利罔顾鱼命的老鱼巫。
红鲤鱼冲破水面的瞬间,整条河都被她的怒火照亮了。红色的鳞片在水与天的交界处划出一道燃烧般的弧线,尾巴甩出的水花在半空中化作一团灼热的水雾。她像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火石子,直直地朝河滩上那条半死不死的老母鱼扑去。
好不容易熬出头了,好不容易修炼有成,好不容易回来探亲了。
结果现在告诉她,所有人口口相传的鲤鱼跃龙门传说,是个谎言?
差点丢掉她一条命的跃龙门,是老鱼巫为了延寿搞出来的的骗局?
多多整条鱼都毛了。从头到尾,从鳃盖到腹鳍,从鳞片的根部到骨髓的深处,每一个细胞都在燃烧。八年的苦练,八年的特训,八年在急流中定身、在漩涡中吐纳、在雷火中睁着眼不眨——全都是为了让这条老母鱼多活几年?若若的命,那三十几条幼鱼的命,全是这条老母鱼的续命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