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终于收回了手,转过身去,背对着皇后,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准了。”
皇后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提着裙摆转身走向殿门。她的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裙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急急飘扬的旗帜。多多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慈妃说过的话——皇后这个人,满心满眼只有太子,好像这偌大的后宫,除了她儿子,再没有一样东西值得她多看一眼。
此刻的皇后,终于不用再端着皇后的架子了。她只是一个母亲,一个要去寻找孩子的母亲。这个念头在多多的脑子里转了一圈,让她的胸口微微发闷,但她没有深想,只是默默地退到一旁,给皇后让出了路。
皇后出了殿门,赵将军迎了上来。她吩咐赵将军留守宫中保护皇帝,又命禁军副统领崔将军点齐三百人马,随她出城。崔将军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生得魁梧结实,办事利落,不到半个时辰便点齐了人马,备好了马匹车辆,在宫门外整装待发。
皇后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乌发束在头顶,腰间佩了一把短刀。她翻身上马的动作干脆利落,完全不像一个养在深宫十几年的女人。崔将军在一旁看得有些发愣,在他的印象里,皇后娘娘永远是凤冠霞帔、端庄肃穆的模样,何曾见过她这般英姿飒爽?
“出发。”皇后一抖缰绳,马蹄声起,三百人马浩浩荡荡地驶出了宫门,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
多多站在宫门口,望着那支队伍远去的方向,夜风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青禾终于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跑到她身边,手里还抱着一件斗篷。
“美人,夜里凉,披上吧。”青禾把斗篷披在多多肩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埋怨,更多的却是担心。
多多没有拒绝,拢了拢斗篷,转身往回走。经过承明殿时,殿门已经关上了,里面透出的烛光在窗纸上映出一片昏黄。她听见皇帝和右丞相还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她没有停留,径直走回了漪澜阁。
孟菽还在殿内等着,坐在珊瑚树旁的那把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看见多多回来,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走了?”他问。
“走了。”多多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皇后亲自去了巴彦喀拉山。”
孟菽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他望着南方那片沉沉的夜色,眼底的青光忽明忽暗,像是在感应着什么。
多多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沉沉的天幕,和天幕下更深更沉的黑暗。
“太子真的已经死了?”多多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
孟菽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多多不再问了。她转身走到珊瑚树前,伸手摸了摸那赤红的枝杈,指尖传来的凉意让她清醒了几分。她想起太子在朝堂上说的那番话,想起那个少年清朗的声音和眉目间的聪慧,想起他本可以拥有的未来。这一切,都在巴彦喀拉山脚下那棵三十米高的云杉树下戛然而止。
“蛇妖为什么要杀太子?”多多转过头看向孟菽,“刚刚,我隐隐约约又感受到蛇妖的气息。可气息很弱,我没发现是谁身上发出的。”泪水从多多眼中滑落,“为什么要杀死一个孩子?”
孟菽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弯起,眼底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漪澜阁的灯烛全部熄灭,才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南方的天际,巴彦喀拉山的方向,有一团极淡极淡的乌云,在夜空中缓缓移动,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慢慢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