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她摔在了大青鲤的背上。
那一瞬间,多多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震移了位。她趴在青鲤宽阔的脊背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鳍紧紧扒着光滑的鳞片,生怕滑下去。疼。疼得她眼前金星乱冒,疼得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
但她咧开了鱼嘴。
一个很轻,很浅,不易察觉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狠劲的笑容,出现在多多脸上。
现在,多多已经不讨厌这条大青鲤鱼了。相反,她开始盼着这条被她选中的帮手鱼赶紧醒过来。
一条受了轻伤、体型巨大、肌肉强健的青鲤,醒来之后第一件事会做什么?当然是赶紧回到黄河。这是本能,是求生的本能,是任何一条搁浅的鱼刻在骨子里的第一反应。
而青鲤回到黄河的时候——多多把自己稳了稳,胸鳍又抓紧了几分——她就跟着回到黄河里了。
免费的顺风鱼,不搭白不搭。
晓色越来越亮,天边的鱼肚白渐渐染上了一层淡金。黄河的水声在耳边轰鸣,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多多趴在大青鲤的背上,一动不动,像一块红色的补丁,贴在这片青灰色的底色上。
她等着。
等着这条青鲤鱼睁开眼睛的那一刻。
天边的云色正在经历一场缓慢的燃烧。
从灰白到绯红,从绯红到橘金,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调色盘上层层晕染。黄河的轰鸣声在白昼与黑夜的交界处显得格外浑厚,水面上碎金般的波光随着浪头起伏,明明灭灭。
一阵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水汽和泥沙的腥气,掠过河滩上两具搁浅的鱼身。
大青鲤鱼的眼睛就是在这一刻睁开的。
那双眼睛是浅青色的,像初春时节还没化透的冰面下透出的那一线水色。瞳孔骤缩,寒芒从眼底一闪而过,随即,他感知到了背上的异样——有什么东西趴在那里,小小的,红红的,胸鳍紧紧扒着他的鳞片,像一团甩不掉的红泥,牢牢粘在背上。
青鲤没有动。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颅,用余光打量着背上的小东西。
“你是谁?”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像黄河水从深潭底部翻涌上来时发出的那种闷响,“为什么趴在我身上?”
多多趴在他宽阔的脊背上,一动不动,胸鳍收得更紧了些,努力吸附再青鲤鱼的鳞上,脑子转得飞快:
不能说真话。万一这条青鲤鱼嫌她碍事,一个翻身把她甩到远离黄河的那一侧,那她这一夜的翻滚就全白费了。她得找一个理由,一个让这条青鲤鱼不反感她趴在自己背上的理由。
甩锅。
这是多多的基本生存技能,河滩就是舞台,她开始了表演。
“我和你一样,”她的声音细细弱弱的,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同为鲤鱼一族,为了跃龙门,被雷电击中,从天上掉下来……就在你背上了。”她顿了顿,又添上一把柴,“身子受了伤,晚上又冷,就趴这儿没动,咱俩……互相取个暖。”
说着,她把胸鳍又收紧了几分,生怕这条青鱼一个不高兴,把自己甩下去。
大青鲤鱼沉默了一会儿。那双浅青色的眼睛在晨光中转了转,似乎在掂量这番话的可信度。
“你受伤了?”他问。
多多的心提了起来。她不确定这条青鱼问这句话是想帮忙还是想赶人。但不管怎样,示弱总没有坏处。
“是。”她答得干脆利落,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股子委屈劲儿。一边说,一边把鱼头也趴到青鲤鱼的背上了。红色的鱼头贴着青色的鳞片,像一块烧红的炭搁在青石板上。
大青鲤鱼倒也没有把她甩下去。他只是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句:“你还能坚持吗?”
多多心中一喜。这条鱼没有赶她走的意思——至少目前没有。
“能。”她说,声音比刚才亮了一点点。
但她没有要挪窝的意思。她趴在青鲤鱼的背上,感受着那具强壮躯体里传出的微弱震颤——那是心跳,沉稳有力,像黄河深处的暗流,不急不缓,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劲道。
“能带我回黄河吗?”她小心翼翼的问。一边问,一边把自己的身体缩了缩,尽量让自己显得更小、更轻、更不值得被甩下去。
大青鲤鱼没有立刻回答。他试着动了动身体——只是微微的一动,脊背上的肌肉轻轻收缩了一下。
但就是这一下,多多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晃得移了位。一股钝痛从尾椎蹿上来,顺着脊椎一路烧到头顶。她深吸了一口气,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硬是把那声惨叫咽了回去。
忍住,关键时刻,不能惹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