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有些心神摇曳,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捏住衣角,无措地捻了捻。
片刻后,林镜恍然回神,见阿荔一脸疑惑地看向他,有些窘迫的笑了一下,“能不能重新写,没看清。”
厉卿沅定定地看着林镜,见青年耳根泛红,心念一动,倏地收回手,转而拉起陈青安的手,在他手上写下两个字。
陈青安不明所以,认真看着阿荔的笔顺,给林镜翻译:“阿荔姐说她是常州人。”
“常州?”
“嗯,镜子哥你不知道常州吧?我听我爹说过,离咱们这儿远得很,在京城边上。”
“哦。”林镜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下,愣愣的点头。
掌心属于另一个人的余温散去,他收回手,莫名的有些失落。
但他很快收敛起情绪,继续说:“现在村里人都知道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了,真是对不住。”
说罢,不等阿荔作出反应,他连忙补充:“你放心,等……等我分家后上山打猎,赚了钱便给你置办盘缠,再放你入良籍,届时你要回乡还是去别的地方安顿都是可以的,村里的流言蜚语,不会影响到你。”
本就是萍水相逢,虽说花了林镜不少钱,但那些都是他头脑一热自愿的,不该算在人家头上。
况且阿荔还假扮自己的未婚妻,帮自己应付邹氏。
女子的名声有多重要不必过多赘述,说来说去,还是他占了便宜,合该为人家安排好退路才是。
厉卿沅闻言,悄悄松了口气,他点点头,杵着拐杖继续往前走。
他没想到,自己都把脸给划花了了,林镜还会对自己起那种心思。
这是把他从人牙子手里救出来的恩人,肝脑涂地,厉卿沅都不会有半句怨言。
可他实际是个办成女装的男子,实在是不能像戏文里那般以身相许。
因此在发觉对方面色不自然时,他及时收回手,免得让人产生半点误会。
所幸此人确实是个正人君子,察觉他的回避之后,立马便收起心思,没有半点逾矩不说,还承诺要放他入良籍,送他盘缠回乡。
回乡?
厉卿沅自嘲一笑。
此生此世,除非大周覆灭,江山易主,否则他还有回乡的机会吗?
他对陈青安和林镜说自己是常州人不算撒谎,可还隐了一段最重要的信息。
厉家确实祖籍常州没错,可自他的曾祖父入仕脱离寒门后,便举家迁至京都,家族绵延百年至今。
厉卿沅生在京都,长在京都,除了籍贯,是个地地道道的京都人。
但这些经历都不足为外人道也,即便林镜于他有救命之恩,终究还是缺了几分信任。
思绪万千,最后化作一口郁气,自唇间呼出。
若他此刻更加坦诚一些,或许就会从十几年后重生而来的林镜口中得知,大周覆灭江山易主什么的,亦是有可能的。
甚至如今的大周江山已然风雨飘摇,濒临破碎了。
如今是永昌幼帝登基的第五年,林镜依稀记得,前世大夏开国天子是在永昌八年入主京城,次年便是大夏建元元年。
说起那位建元皇帝,连林镜这个平头百姓都听说过他的事迹,是个十足十的大善人,上位之后颁布的不少政令都是有利于他们这些普通百姓的。
前世林镜跟随林松去任职地,当地还有百姓自发给这位陛下修建了生祠,日日参拜,香火绵延不断绝。
只可惜后来林松堕落,开始打着官府的名义搜刮民脂民膏,生生让县衙在百姓面前失了信誉,连带着陛下的生祠都变得门可罗雀起来。
不知怎么就想起这些,林镜望着前方隐没在田地间的阡陌小路,突然生出几分期待来。
还有三年。
只需再熬三年,便不用再缴每人三百文的人头税,也不用为了各种各样的苛捐杂税焦头烂额。
说起来,周围田地里劳作的人不少,农人们早早育起的秧苗已有两指深,过不了多久就是插秧的季节了。
可自那场火过后,林镜便没再上过地里,那两口子好吃懒做惯了,想必也没顾过田地。
也不知道这一世没有他任劳任怨干活打猎供养这一大家子,邹氏和林明还能不能供得起林松考举人当官。
当不上也好,免得等哪日东窗事发,被上头问罪时连累到他。
虽说未来的朝廷只要不涉及诸如谋反之类重大的罪名,不会再罪连亲族,可林镜还是觉得林松当不了官最好。
林松当不了官,嚯嚯的最多也就是他,如今林镜看破红尘,根本不惧。
可若是让他又当了官,遭殃的就是任职地万千百姓了。
前世林松可谓是把周朝官员巧立名目收税、栽赃陷害谋夺民财那些腌臜手段给学了个十成十。
有他这个当县太爷的儿子撑腰,邹氏和林明在外头也是耀武扬威,横行霸道。
思绪恍惚间,三人已经走到林大夫家门口。
林镜定了定神,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扶着阿荔走进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