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微笑温和而毫无攻击性,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态,就像是他真的只是一个热情好客、渴望增加客源的普通咖啡厅老板。
Reborn没有立刻回答。他那双被帽檐阴影半遮掩的黑色眼眸,紧紧地锁定着眼前这个自称“深见刚”的男人。
一杯完美的极限浓缩,一个长得与他那个不成器的学生几乎一模一样的成年男人,还有那个本该在复仇者监狱里受刑、此刻却穿着服务生围裙在一旁擦杯子的六道骸。这个位于并盛町边缘的小小咖啡厅,简直就像是一个强行将无数不合理元素揉捏在一起的荒诞舞台。
下次再来?
Reborn在心底发出一声极淡的冷笑。
他当然会再来,这是不容置疑的。只不过,当他下一次踏进这家咖啡厅的时候,究竟是会像现在这样平静地坐在高脚椅上喝咖啡,还是会用枪口抵着这个男人的心口,亲手撕下他那层完美无瑕的伪装,就很难说了。
但他并没有将这些心思表露出来。世界第一杀手的修养,让他能够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着最完美的扑克脸。
“我会的。”
Reborn淡淡地回了一句,端起那杯Espresso,再次浅尝了一口。
…
时间在咖啡厅里缓慢地流淌。
初夏午后的阳光逐渐变得有些微燥,透过落地玻璃窗洒进店内,将吧台的橡木纹理照耀得纤毫毕现。空气中弥漫着研磨咖啡豆时那种特有的、带着些许焦糖和坚果香气的干燥粉尘味。
Reborn有些讶异地发现,自己竟然在这家小小的咖啡厅里,安安静静地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对于一个习惯了在硝烟和鲜血中穿梭、时间永远被精确计算到秒的杀手来说,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体验。
他甚至续了一杯黑咖啡。
这倒不是因为他突然对悠闲的下午茶时光产生了兴趣,而是因为,眼前这个名叫深见刚的男人,实在是一个太过“完美”的观察对象。
吧台内部的光影随着时间的推移而缓慢变幻。男人穿着那件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半身围裙。他的动作有一种令人赏心悦目的流畅感。
伴随着研磨机均匀而低沉的震动声,咖啡粉如同细密的褐色雪花般落下。男人修长骨感的手指握着填压器,力度精准得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手术。他站在咖啡机前,微微低着头,眼神专注地看着拉花钢杯里翻滚的白色奶泡。
手腕轻轻抖动,一道优雅的白色水流注入深褐色的咖啡液中。一个完美的、有着繁复层次的郁金香图案,在几秒钟内便在杯面上绽放开来。
“田中太太,这是您点的热拿铁,小心烫。”
男人将咖啡端给坐在窗边的邻居大婶,脸上挂着那种温吞的、甚至带着点傻气的笑容。他耐心地听着田中大婶絮絮叨叨地抱怨着最近菜价的上涨,时不时地附和几句,语气中没有一丝不耐烦。
--确实太过完美了。
Reborn坐在高脚椅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他那双毒辣的眼睛,试图从这个男人的一举一动中,寻找出任何一丝属于□□首领或是顶尖杀手的破绽。
一个人在极度放松的日常状态下,是最容易暴露出本性的。不管是脚步的轻重、肌肉的紧绷程度,还是眼神在不经意间的流转,都会出卖一个人的过去。
但是,没有。
深见刚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笑容,都自然到了极点。他就像是一个真正在这里生活了很久、每天为了营业额和房租而烦恼的普通小老板。他能精准地记住每一位熟客的喜好,会因为田中大婶的一句夸赞而露出恰到好处的腼腆。
这份“日常感”,被他演绎得天衣无缝,甚至连Reborn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越是这样,Reborn心中的警惕与探究的欲望就越深。
正是因为他太了解自己那个十四岁的废柴徒弟,他才更加确信,眼前这个男人绝对是一个截然不同的危险存在。这张与蠢纲极度相似的皮相下,隐藏着的却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彷佛能包容一切却又掌控一切的恐怖平静。
Reborn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大胆的推测。
倘若这个人确实是某个未来版本的沢田纲吉,那么这个男人到底经历过什么样的地狱,才能将那种属于顶层上位者的血腥与威严,完美地收敛、洗刷,最终隐藏在这样一件普通的服务生围裙之下?这需要多么强大的意志力与深沉的城府?
如果他不是--那么,这个人的存在是一个高明的骗局?一个某个敌对家族为了针对彭格列而精心策划的阴谋?然而端看这位店长先生在第一杀手紧迫盯人的注视下,仍优雅完美的姿态,就绝不可能仅仅是某个敌对家族策划出来的粗劣贗品。
这是一个充满谜团、极度危险,却又无端散发着致命吸引力的猎物与对手。
Reborn的视线微微偏转,落在了吧台另一侧的六道骸身上。
六道骸正拎着一袋义大利进口咖啡豆,将其倾倒进磨豆机的储豆槽中。伴随着一阵沙沙的豆子滚落声,他又随手拿起了一把锋利的带齿面包刀,开始心不在焉地切着展示柜里刚出炉的柠檬磅蛋糕。
“店长先生。”
Reborn突然开口,打破了吧台周围的宁静。他的声音不大,却成功地让吧台内的两个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这家店的咖啡的确很出色。”Reborn的语气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调侃,“不过,我很好奇。你究竟是从哪里,聘请来这么一位……‘特别’的服务生?”
他刻意在“特别”两个字上加重了语音,眼神毫不掩饰地看向了正拿着面包刀的六道骸。
吧台内的气氛在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正在整理点单本的深见刚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无奈、甚至带着点委屈的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