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见刚（Fukami Tsuyoshi）。”店长温和地纠正道，然后露出了一个鼓励的微笑，“不用那么拘束，可以叫我的名字就好。”

纲吉愣了一下。刚（Tsuyoshi）？这个发音，跟他的名字纲吉（Tsunayoshi），好像有点像呢。

“那……”纲吉犹豫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带着几分亲昵和依赖的语气，脱口而出：“纲先生！（Tsu-san）”

听到这个称呼，店长整理衣服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他那双隐藏在黑框眼镜后的棕色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又被他掩饰了过去。

“……也可以。”店长轻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无奈、却又透着无尽温柔的笑意，“快趁热吃吧。”

饥肠辘辘的纲吉不再客气，他拿起叉子，大大地咬了一口沾满半熟蛋液与培根油脂的厚片吐司。浓郁的咸香与碳水化合物的甜味在口腔里炸开，瞬间治愈了他饱受摧残的身心。

“好好吃！”纲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感动得脱口而出，“简直就像妈妈做的一样！”

话音刚落，周围的空气彷佛凝固了一秒。

纲吉猛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身材高挑、充满成熟魅力的成年男性，大脑再次发出悲鸣。

说一个大男人像妈妈到底是怎样啊？！而且这显得自己超级幼稚啊啊！！

沢田纲吉的脸瞬间爆红，他慌乱地放下手里的吐司，拼命地挥舞着双手解释：“不、不是不是！那个，我妈妈她很擅长做饭，她做的料理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店长先生做的也很好吃，我才会这么说！绝对不是说你像我妈妈！不过……你们那种温柔的感觉，还有微笑的样子，确实有点……啊啊啊我怎么越说越乱了！”

看着少年慌乱到快要自燃的模样，店长忍不住低低地笑了出声。

“你的母亲听起来是个美丽温柔的女性。”店长眼底满是暖意，轻轻将牛奶往前推了推，“能够让你想起她，是我的荣幸。”

一大一小在角落里，气氛其乐融融，温馨的画面简直就像是年龄差距很大的长兄与幼弟。

然而，这副画面落在距离他们不到三公尺、站在收银台旁的六道骸眼里，却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精神折磨。

骸手里还拿着用来找零的硬币，但他那只深蓝色的左眼和血红色的右眼，正用一种彷佛见鬼了的表情，死死地盯着他们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破烂制服、满脸单纯与崇拜、像只小兔子一样拼命解释的十四岁废柴少年。

另一个，是穿着白衬衫、戴着黑框眼镜、虽然平地摔了一跤但依然散发着深不见底气息的二十七岁成熟男人。

除了年龄和气质上的差异之外，这两个人的五官轮廓、那头蓬松的棕色短发、甚至连那种无意识中流露出来的天然呆与包容感……根本就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更让骸感到胃部一阵痉挛的是，这两个人现在正隔着一张小餐桌，用那种乐呵呵、充满了对彼此盲目喜爱的眼神互相注视着。一大一小两代大空，周围简直像是在实体化地往外冒着橘色的治愈系小泡泡，把那个角落烘托得像什么极度温馨的家庭伦理剧现场！

这么明显就是同一个人不同时期的翻版！这小鬼是瞎了吗？！

六道骸的内心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令人作呕的绝望感。

“沢田纲吉……”

骸单手捂住自己的脸，咬牙切齿、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生无可恋：“你那时候为什么没有干脆把我打死算了……非要让我在这个人间炼狱，看这种恶心透顶的场面……？！”

这句充满怨念的低语，在咖啡厅里异常清晰地飘进了纲吉的耳朵里。

正捧着牛奶杯的小纲吉浑身一僵，吓得差点把杯子捏碎。他以为六道骸是在对他说话，眼泪瞬间又在眼眶里打转了。

“打、打死什么的！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啊！”小纲吉对着吧台的方向崩溃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凄惨的委屈，“那种事情也太残暴太可怕了吧！！”

听到这句充满委屈与控诉的悲鸣，六道骸差点没忍住一口老血吐在收银机上。

残暴？可怕？不会做那种事？！

那到底是哪个混蛋在一周前的黑曜乐园里，一旦进入了那种头顶冒火的死气模式后，就完全不讲任何道理？那家伙不仅无视了他所有精妙绝伦的幻术，还用那双覆盖着高密度火炎的拳头，拳拳到肉地把他这个在地下世界令人闻风丧胆的顶级术士，硬生生捶到重伤红血、差点连命都丢掉的？！

骸转动着那双异色瞳，视线在这两个浑身散发着“我们很无害”气场的沢田纲吉身上来回扫视，内心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冷笑。

一个是打起架来完全六亲不认的暴力狂小鬼；另一个则是力量深不可测，随便拿本菜单就能对他进行降维打击的终极狠角色。这两个人加起来，完全不讲武德，根本就是披着兔子皮的恐怖凶兽好吗？！

你们到底对自己的武力值有什么误解？！

六道骸那向来精密的脑神经正在疯狂抽搐。在憋屈与绝望交织的情绪下，他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小鬼完全没发现，眼前这个店长根本就是成年版的他自己？！

他的超直感呢？！那个在黑曜乐园里，像开了挂一样精准预判了自己所有致命攻击的彭格列超直感，难道是被狗吃了吗？！

现在眼前站着一个这么大、这么明显的“未来版沢田纲吉”，这蠢货竟然像个瞎子一样毫无察觉，还在那边满眼小星星地跟着喊人家“纲先生”？！

最让骸感到智商被侮辱的是，这个所谓的“深见刚（Fukami Tsuyoshi）”，根本就是把“沢田纲吉（Sawada Tsunayoshi）”这个名字，随便掐头去尾凑出来的劣质假名吧？！这种敷衍到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的伪装，竟然真真切切地骗过了这个十四岁的彭格列十代首领？！

“那个……眼睛颜色很不一样的帅气小哥。六君是吗？”

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悠悠地打断了六道骸内心的崩溃咆哮。

坐在收银台旁边等待找零的那位老奶奶，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眼镜，笑眯眯地看着骸。“哎呀，因为你的右眼里刚好写着一个红色的‘六’字呢。现在的年轻人真会打扮，这种带字的隐形眼镜可真特别，叫你六君应该没错吧？”

六道骸握着硬币的手猛地一抖，嘴角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起来。

六君？！

那可是象征着六道轮回、刻印着他无尽残酷过往与极致恐怖的轮回之眼！曾经有多少□□在看到这只眼睛时吓得肝胆俱裂、跪地求饶。结果现在，这只带来绝望的地狱之眼，竟然被一个普通的社区老奶奶当成了什么时髦的造型隐形眼镜，甚至还顺口给他取了一个像是幼儿园小朋友般的滑稽昵称？！

还没等六道骸从这个充满侮辱性的称呼中缓过神来，老奶奶又自顾自地继续了她的话题。

“我刚才就想问了，那位刚进来的小朋友，长得跟深见店长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呢。这是不是店长从家乡来的亲戚弟弟啊？”

老奶奶的语气里充满了属于社区老人的热心八卦。

“而且你看，他们两个人的名字都有个‘Tsu’的音，连那种有些笨拙又温柔的笑法都一样呢。这家族基因可真是强大啊。”

听到老奶奶这番话，六道骸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连一个眼睛老花、幻术和现实都分不清的普通老奶奶都能一眼看穿的事情，这个拥有彭格列纯正血脉的废柴小鬼竟然毫无察觉！义大利最强□□的未来，真的要交给这种白痴吗？！彭格列还是趁早毁灭算了！

骸深吸了一口气，死死地捏住手中的几枚硬币，强行将那种想要立刻召唤地狱、把这家咖啡厅连同这两个沢田纲吉一起轰上天的冲动给压抑下去。

他转过头，看着那位一脸慈祥的老奶奶，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度僵硬、彷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扭曲微笑。

“他们，不、是、亲、戚。”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寒意，彷佛要在嘴里将某个人的名字嚼碎。

那是过去的他自己。呵呵。

一个连他六道骸都看不透底细的怪物。而现在，这个怪物正披着羊皮，跟十四岁的自己上演着一出感人至深的兄弟温情戏码。

这种荒谬到了极点的情景，让六道骸这个一辈子都在操控幻觉、玩弄人心的顶级术师，生平第一次对这个世界的真实性，产生了深深的、无力的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