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张脸上找不到同情、体恤、安抚...诸如此类的情绪,甚至解读不出多少所谓的正义感,反而带点隐隐的厌倦。
情绪就这么随意地挂着,毫无掩饰。
折合的刀柄在他指间随意地转动,冰冷的金属敲击着凸出的指骨,发出笃笃的声响。
“噗通——噗通噗通——”
从这居高临下的注视里,余斐居然诡异地琢磨出了几分安心,也迟一步找回了急促的心跳。
他迅速开始收拾书包,眼风却不受控制地,一眼没一眼地飘过去: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短裤下一双跟腱长得惊人的腿,线条从脚踝处利落地往上收,将那一截小腿拉扯出笔直、毫无冗赘的弧度。
“...地上的,你还打算蹲在那儿多久?”
这边余斐再度盯到忘我,直到那道声线劈头盖脸砸下,把他砸醒。
他赶紧起身,目光不敢和对方对视,只小声道谢:“谢,谢谢你,时遥。”
只是道谢好像不够,他又声如蚊蚋地补充:“...你的名字很好听,很适合你。”
话一出口又觉得哪里不太对,余斐猛地涨红了脸,两只手疯狂摆动以示清白,生怕对方因此被触怒:“对对对对不起,我我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只只只是想——”
“你刚才想跳?”
“啊,啊?”
时遥重复了一遍:“我说,你刚才想过往下跳?”
余斐讷讷地点了点头。
时遥用掂量的目光上下打量他,半晌耸了耸肩:“要是真跳了,别说参加选秀,你下半辈子估计都得交代在这儿。”
他走近窗户:“你过来。”
余斐赶紧走了过去。
时遥指了指窗外:“非要从这儿出去,你就翻到树枝上,再顺着树干滑下去。”
他说得轻描淡写,余斐却大惊失色,拼命摆手:“这,这好难啊!”
时遥莫名其妙:“刚才三层楼都想往下跳,现在爬一截树枝,你反倒觉得难了?”
余斐涨红了脸,想解释一句,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时遥见他死活不干,也懒得继续,反正今天这么一出之后,霸凌四人组会被钉死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从厕所出来,是东森区训练中心三层的空旷廊道,两侧有供练习生预约训练的隔音练习室,门上的窄条窗内,偶尔晃过练舞的人影。
时遥头也不回丢了包纸巾过去。
“擦擦吧,你的汗。”他说,“还有,你的包在漏水。”
余斐一怔,忙低头去看,才发现保温杯盖在刚刚那场混乱中,还是不可避免被砸歪了,温水正在书包底部缓缓洇开,滴滴答答往下落。
他手忙脚乱把它从书包里捞了出来。
没擦拭多久,他再抬起头,刚才时遥站立的位置已经空无一人。
他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不知为什么,心里居然有些空落落的,下一秒,他发现那里遗落了一张窄长的卡片。
余斐连忙上前将它捡起,轻轻用指腹蹭了蹭其上姓名的黑体字——时遥把练习生名牌落下了。
“时是光阴,遥是远方。”
有人在身后这样感叹:
“你也觉得他的名字很动人,是吧?”
余斐吓了一跳,连忙回过头,对上一张含笑却冷淡的脸。
他的个头比余斐高出十多公分,正颇有风度地放低视线重心,维持着某种带有压迫性的礼貌。
“你介意把它给我吗?”
对方又问。
却并不是友好协商的意思。
*
时遥缓步绕过训练中心楼转角,又往上看了看。
作为翻窗助力的老槐树繁茂至极,树冠几乎遮住了半面墙,枝干足有成年男性的大腿粗细。
当时他就坐在粗枝上,距离三楼窗口仅一步之遥,既不会因距离太近被发现,又能透过窗户缝隙看清厕所内的情形。
只耐心地等待着出场的时机。
他垂睫,接着半弯下腰,揉搓了一下脚踝外侧。
那里曾有一条狰狞的缝合疤痕,像丑陋的蜈蚣死死匍匐着,而现在,指腹下的皮肤细腻光滑。
刚才攀上主干、跨步横枝、翻窗入室的过程一气呵成,钢钉嵌入骨头的滞涩、酸胀都没有出现,更别提痉挛或疼痛。
二十二岁,还未受伤的身体是如此轻盈自如。
因伤病与金属纠缠的过往,像一场只有本人知晓的幻觉。
密密麻麻的弹幕正从屏幕右侧往左滚动。
【讲道理,一开直播就看见霸凌真的给我吓傻了。】
【论人性之恶,论潜意识选秀的必要性。】
【都算性骚扰了啊!】
【张皓文、郑睿轩、董完、杨慕辰,都给我去官网投反对票!】
【OUT!OUT!现在就OUT!一秒都看不下去了!】
千百条对刚才霸凌事件感到愤怒的内容里,掺杂着对时遥容貌的溢美之词,以及对他行为的心潮澎湃。
【老公!我命中注定的老公!我踩着五彩祥云从天而降的大英雄!】
【不行了帅到我眼泪掉下来——】
【长这么帅就算了,还这么有正义感!】
以及对余斐的不爽。
【这个余斐看得我一肚子气!哪怕努力反抗一次呢?】
【真想把他也送出去!】
【对啊,余斐能不能也滚!谁想看二十岁的小白花男?】
【时遥教他怎么逃走,他只会摇头?好废物啊!】
官方在观众的热情和讨论欲抵达高潮的时候,掐断了这场原定一小时的直播。
“——喂。”
时遥停下了脚步。
一道低沉声线头顶落下来,嗓音懒洋洋的,又有些不合时宜的轻快:
“我很好奇——那时候你明明一直在听着动静,为什么非要等到最后一秒才‘纡尊降贵’地出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