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灵雨车，城南那片盐碱废田的调养，便正式动了工。

白芷将青禾药斋前堂的生意交给韩素娘与柳沉舟料理，自己则日日往城南去。净盐是头一桩苦功。她将修好的灵雨车安置在田边，先以青壤匣之能，将地底那道清润的活水缓缓引上来。活水带着土灵滤过的甘冽，一寸一寸地漫过龟裂的盐碱地，将那厚重的盐霜慢慢溶开、冲淡。

这是个极耗心神的活计。

白芷每日盘坐在田中央，神识沉入青壤匣，催动辨壤调田之能，将地表那层盐卤之气一缕一缕地剥离、引走，再将地底的水木灵气牵上来，调和那被盐碱败坏了的土质。一日下来，她往往神识疲惫，灵力几近枯竭，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许荆南瞧在眼里。

她虽不懂调田之能，却看得出白芷每日回来时那掩不住的疲色。她话不多，却悄然将青禾药斋四周的护阵又加固了一层，又日日在白芷调田的城南田边，远远地布下一道隐息的剑阵，替她遮掩气息，望风护持。

她从不近前打扰，只在白芷神识耗尽、踉跄欲倒时，恰到好处地出现，递上一枚她特意嘱韩素娘备下的回灵丹。

白芷头一回接过那枚丹时，怔了一下。

“你不必这般。”她轻声道，“调田耗神，是我自己的事。”

许荆南立在田埂边，海风掀动她玄色的衣袂。她垂眸看了白芷片刻，那双清冷的眼里头，掠过一丝白芷读不大懂的东西。

“你在雾谷救我时，”许荆南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也不曾说过这是你自己的事。”

白芷一时语塞。

她望着许荆南那张冷峻分明的侧脸，心里头那股酸热又翻涌了上来。雾谷里头，她救许荆南，是不忍见一条性命就这般断送，也存着几分互利的算计。可许荆南记着这份救命之恩，竟一路追到这天高水长的海洲来，又这般无声无息地护着她、扶着她。

这份情，重得让她不敢轻易去掂量。

她不是会为情所困、失了分寸的人。她有要做的事，有要走的路，有压在心底、终有一日要讨还的血仇。可此刻，望着许荆南立在海风里的身影，望着掌心那枚还带着余温的回灵丹，白芷心里头那道一向紧锁的、不肯轻易信人的门，又被悄然推开了一寸。

“多谢。”她到底是接了那枚丹，轻声道。

许荆南没再说话，只转身重新走向那道隐息的剑阵。可白芷分明瞧见，那一向清冷疏离的眉眼间，似是因她这一声道谢，悄然柔和了一丝。

调田的苦功，足足下了二十来日。

到得月底，城南那片盐碱废田的地表盐霜，已被白芷一寸一寸地净去了大半。原先灰白龟裂的死地，渐渐透出了几分湿润的深褐色。地底那道水木暗脉，也被她缓缓牵引上来，将整片田地养成了水气丰沛、又带几分咸润的湿灵田。

白芷择了个海雾蒸腾的清晨，将头一批潮生草的种子，撒进了这片重获新生的田里。

潮生草娇贵难养，最是挑剔。寻常的湿灵田还养不活它，偏要这等水气丰沛、咸润相济的田地才肯生根。白芷撒下种后，又以青壤匣的养种之能，悄然温养着那一粒粒沉入泥土的草籽，护着它们脆弱的灵性，不叫这海隅的咸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