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手机上的转账记录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过了两秒又翻过来看了一眼,数字还在!
激情一下就被激发起来了。她打开公众号文档,光标闪了十几次,她开始打字。
今天去了一趟新庄。
新庄有个馄饨摊,摆在巷子里。老板姓周,以前是设计师。去年被裁了,在菜场旁边支了这个摊子。
秋天那阵,他上了一个美食博主的视频。门口排长队,一天卖两百碗。那时候我去看他,他眼底发青,嘴角抿得紧,收摊时凳子一把一把摞起来,背影像背了百斤重物。
今天再去,门口没人排队。他坐在小凳上,手边一杯茶。馄饨一个个码在不锈钢盘里,褶子均匀。
他说现在一天卖七八十碗,够活了。以前包馄饨都来不及尝咸淡,现在又能保证味道了。
我想他说的是:不赶了,不赶才能做出好东西来。
我吃了他一碗鲜肉馄饨。紫菜虾皮汤底,一小勺猪油,十二个馄饨。
咬第一口就知道咸淡刚好。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予安靠回沙发。手指还搭在键盘上,指尖微微发麻。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写得不错。
她的手停住了。
光标停在“慢火专栏2”的末尾,一闪一闪。她盯着那个闪烁的竖线,脑子里忽然炸开一个念头——她在干什么?
陆薇把周远的视频发上网的时候,也没问过周远。
那段视频让周远一天卖了两百碗馄饨,搅乱了他的生活。予安想起那个忙碌得脚不着地的身影,心里想的是:陆薇你怎么能不经过人家同意就把他的生活变成内容?
现在她坐在这里,刚写完一篇关于周远的文章,也没问过他。她坐在他摊前吃馄饨,听他说“又能尝咸淡了”,心里已经在想这句话做标题真好,根本没有想到过“我能不能写你”……
她感觉到自己的胃收缩了一下。
现在的自己和当时自己批判的陆薇有什么两样?
她盯着屏幕。手指移到删除键上,停了两秒,又缩了回来。
文章本身没问题,问题不在文章,在她没问。
她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了四个字:能写什么。
然后敲了一行:写了别人,得先问,涉及到客户,也得问。
然后另起一行:写自己没关系。写自己吃的东西、见的人,但如果那个人不知道自己被写了,就不能发。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这是一份只有两条规则的写作伦理。她做了三年文案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以前她写的都是空气炸锅和家纺——那些东西不需要同意。而她现在写的内容里有人了。
她把周远那篇另存为“草稿”,关掉了发布页面。
做完这些,她靠回沙发。胃还在难受着,但手不麻了。
手机亮了,是陈朗。
“今天怎么样?”
予安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弯起来。
“阿黄的文案写完了,老板很满意。南山茶舍也接了——他们要一个系列,包装、内袋、公众号三条文案一起做。”
陈朗回得很快:“南山茶舍老板人不错。她要求高,但给反馈很认真。你能写好。”
看着陈朗认真的话语,她忽然想起上次见面时,他靠得有点近,声音低沉地跟她聊设计细节,耳边不时传来温热的气息,那时候她腿还有点软。
“嗯”
“今天还去看了周远,他又回到老样子了。”
陈朗:“那你呢?”
予安盯着这三个字,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她差点打“我写了篇文章但没发”,删了。又打“我发现我跟陆薇一样”,删了。最后她打:“我吃了一碗很好吃的馄饨,回家写了一篇没打算发的文章~”
那边隔了几秒,回过来:“没打算发的文章,往往是最好的文章!”
予安心跳漏了一拍。
陈朗又发了一段语音。低沉的男声,带着点笑意:“今天去印刷厂看色样,灯光下纸张反光的时候,忽然想到你上次说想看我调色的样子。结果到了印厂才发现,脑子里全是你。”
予安耳朵一下热了,她咬着下唇。
“你调色的时候想我干嘛?”
“因为你说的话好听,我调色的时候,你要是在我耳边说‘这个颜色像桂花茶’,‘那个颜色像茉莉花’,那肯定干劲十足!”
予安看着屏幕,脸颊发烫。她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跳隔着屏幕传到掌心。
她翻过手机,回:“陈朗,你这是在调戏我吗?”
陈朗直接发语音:“嗯,调戏。想不想我现在过去?给你带点南山茶舍的炭焙乌龙,现场尝尝那种喉咙发暖、后背出汗的感觉。”
予安深吸一口气,回:“今天太晚了,下次吧,我请你喝我煮的姜茶。”
陈朗秒回:“好,那我等着下次。早点休息,别太累。晚安。”
予安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靠回沙发,心跳还没完全平复。窗外栾树的枝桠在路灯下静静晃着。
她打开电脑,又看了一眼那个叫“能写什么”的文档。两条规则安安静静地待在白底黑字上。她关掉文档,打开“草稿”文件夹——周远那篇躺在里面。也许有一天它会出来,也许永远不会。
但至少今天,她没有变成自己不希望成为的样子。
她低头笑了笑。缺一点没关系,慢一点也没事,今天接到两个单子呢,还吃了馄饨,写了文章,虽然不能没发,但有个人在印刷厂调色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她。
嗯,咸淡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