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了个身。小刘的房间已经安静了,只有客厅里冰箱压缩机偶尔嗡一阵。
凌晨一点。
予安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路灯的光,细细一条落在天花板上。小刘的房间门缝底下没有光,她应该早睡了。她盯着天花板上那条光,脑子里把下午那三个品牌过了一遍又一遍。
她坐起来,没开灯。光脚踩在地板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瞬间眯了一下眼。她打开自由职业平台,翻出那三家,一个一个发消息。
“你好,我是自由文案。看了你家阿黄的介绍,十岁的狗牙口不好还在给它做零食——这个细节打动我了。如果需要文案,这是我的作品链接。”附了公众号。
“你好,我是自由文案。炭焙的时候整条巷子都是茶香——这句话本身就可以做文案的开头。附上我的作品。”
“你好,我是自由文案。手指摸过去能感觉到毛孔——会挑皮的人值得会写的文案。作品链接在下面。”
先发了再说。
她没关电脑,光标在公众号的文档上闪。上次写完接单那段之后又搁了几天,文章像一个拼了一半的拼图,有些地方已经连上了,有些地方还空着。她把光标挪到空白处,打了一行,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她想写这个月的账。想写一千六百二和一个月最低生活费之间的那个差额。但写出来会不会太赤裸了?公众号是她自己选的地方,没人逼她交底。读者看到一个人把自己的收入明细列出来,会觉得是在卖惨还是在认真活着?
她盯着光标闪了几下,想起阿婆说的:“写你看到的。”
她看到的是收入一千六百二,房租一千三。不算吃饭剩不到三百。这不是卖惨,这是事实。
一个人选择自由职业的第一个月,事实就是这样。如果有人觉得难看,那是他们没做过。如果有人觉得“就这”,那更好,说明他们过得比她好。
她记录了下来。
第一个月:收入一千六百二,房租一千三。不算吃饭剩不到三百。但这不是最难的部分,最难的部分是每天晚上躺下来的时候,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问:下个月呢。再下个月呢。
我没有答案。
但今天凌晨一点我给三个陌生人发了消息。有一个养了一条叫阿黄的狗。有一个在巷子里焙茶焙到整条街都是茶香。有一个手指摸过皮革的毛孔。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回我。可能在已读之后划过去,可能看了我的公众号链接觉得不合适,也可能——只是可能——会说“对。就是这个。”
这就够了。为了那一个“可能”,三点睡也没关系。
这就是自由职业第一个月学会的事:答案不是想出来的。是发出去之后,对方回消息的那一刻才知道的。
她打完,没回看。合上电脑。窗外栾树的枝桠在路灯下安安静静地站着,十二月的夜风穿过窗缝,带进来一丝凉意。她搓了搓手臂,走回床边。
手机屏幕亮了。
陈朗:“晚安。”
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他加班到现在。
“晚安。”
“还没睡?”
“已经睡了一觉了,刚刚醒了。”她回完,下意识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薄薄的睡衣贴着肌肤,夜里的凉意让她微微缩了缩肩。
他没有追问。隔了一会儿发了一张照片:办公桌上一个马克杯,杯口冒着热气,蒸汽模糊了镜头边缘。“桂花茶。最后一撮了。想不想尝尝我泡的味道?”
予安盯着那张照片,杯沿上隐约有他手指握过的痕迹。她忽然想起上次见面时,他的手掌覆在她腰上的那一瞬,温热而有力,像要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想,明年我们一起摘。”
“嗯!我们一起去。”他的消息紧接着过来,“山上风大,我会把你裹严实。晚上冷的时候……可以靠着我。”
那句“靠着我”像羽毛一样扫过予安的心口。她咬了咬下唇,脸颊莫名发烫。想象着山间夜风里,他的怀抱宽阔温暖,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和男人身上独有的气息,把她圈得严严实实,呼吸交缠……她赶紧甩甩头,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边。
但手指还是忍不住又点开。陈朗又发了一条语音,声音低沉带着疲惫,却裹着温柔:“予安,早点睡。别想太多,有我在。”
那低哑的嗓音像深夜里的一杯热茶,顺着耳廓滑进心里,烫得她耳尖都红了。予安把脸埋进被子里,感受着心跳加速,身体里隐隐涌起一丝酥软的悸动。她在被窝里蜷了蜷腿,轻轻摩挲着自己手臂,仿佛那是他的指尖。
“好的。”她最终只回了这一个字,却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想你了。
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下。天花板上那条光还在,细的,长的。她闭上眼。明天要等三个人的回复。明天要给公众号的文章再补一段。明天,房租的事先不想。先发了再说。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栾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又一下。十二月了。去年的十二月她在方禾加班到十点,回家吃一碗泡面,觉得日子就是这样。今年的十二月她在凌晨一点给陌生人发消息,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人回复。
但明天会来。而陈朗……似乎已经在她的明天里,越来越清晰地占着一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