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前吃不出来这个区别。”
予安愣住。他说得对。一年前她黄焖鸡连点十二次,吃饭的时候在刷手机,吃完不记得味道。现在吃一口面就知道汤底是白还是红。不是刻意去品,是嘴自己知道了。
“你教我的。”
“我没教你。”
“你每天带便当就是在教我。”
他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面。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那是没压住的笑。
阿婆茶入口有点苦,但回甘很长。两个人坐在临河的位子上,慢慢喝。对岸的石桥上有个老太太在晾被子,白被单在风里鼓起来又塌下去。河面上的光从正午的白变成了午后的金。面吃完了,汤也见了底。予安低头看碗底那最后一口红汤,油花浮在上面,亮晶晶的,她端起来喝了。
吃完面在河边走。
路边有卖海棠糕的小摊。铁板上七个小圆模子,面糊灌进去,豆沙填心,翻个面,焦糖色的外壳滋滋冒着热气。陈朗买了一块递给她。
烫手。她从左手换到右手,吹了两口。咬下去,外壳焦脆,面糊松软,豆沙烫得她在嘴里倒了两口气。甜。不是齁甜,是红豆和焦糖混在一起的那种甜,沙沙的,咽下去喉咙是暖的。
她蹲在河边石阶上,掰了一小块喂鱼。锦鲤聚过来抢,红白相间在水面翻出细碎的水花。她又掰了一小块塞自己嘴里。
“别动。”
她回头。他在用手机拍她。角度从下往上,蹲着的人脸一定圆。她正要说“别拍”,笑已经先出来了。
咔嚓。
“删了。”
“不删。”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在笑,你很少被我拍到在笑。”
她把手机抢过来看。确实拍得不算好看。角度不好,脸有点圆,光线也不对。但那个笑不是对着镜头摆出来的——是正在说“别拍”的时候被他抓到的,嘴还没合拢,眼睛眯了一半,像偷吃海棠糕被发现的猫。
“那你发给我。”
“不发。”
“凭什么?”
“这是我的。”
他把手机收进兜里。那个动作干净利落,好像在收一件他打算留着很久的东西。
予安低头看手里剩下的半块海棠糕。焦糖在指尖凝了一层薄薄的脆壳。她忽然觉得脸颊有点热。
傍晚回程。公交车开了大灯,车窗外的树影在暗蓝的天幕上变成墨色的轮廓。
她靠在他肩膀上。
这次不是公交晃的,是她自己靠过去的。
他的肩膀没动,还是那个角度。好像从去程到现在,就没调过。窗外从古镇变郊区再变古城区。予安醒的时候车快到站了,不知道睡了多久。他的肩膀保持同一个姿势,稳得像根柱子。
“到了?”
“快了。”
“谢谢你带我去。”
“下次去枫镇。”
“枫镇我去过。”
“跟我一起再去一次。”
她看着窗外。
“好。”
到家快七点了。小刘在,客厅灯开着,人盘腿坐在沙发上看剧,面前半碗泡面。看到予安进门,遥控器一扔。
“回来了回来了!!!今天去哪了!!!说!!!”
予安换拖鞋。“锦溪。”
“锦溪???跟谁???”
“跟陈朗。”
小刘的筷子停在半空。然后她笑起来,不是起哄的笑,是那种“终于”的笑。“我就知道。”筷子在泡面碗里搅了一下。“从第一颗大白兔奶糖开始我就知道了。”
予安进去倒了杯水。小刘跟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那个,你早上看到我发的消息了没。”
“看到了。”
“你怎么想?”
予安喝了口水。“我见过她生气的样子吗?”
小刘想了想,摇头。“没有。两年了。一次都没有。”
两个人安静了一拍。栾树果荚在夜风里沙沙响。
“不过说真的,”小刘用筷子戳了一下泡面,“在方禾,有人能为下面的人拍桌子。不说绝后,也是空前!”
予安看着杯子里的水。“是。”
小刘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去锦溪好玩不?”
“嗯。吃了奥灶面。红汤的。”
“就你们两个人?”
“嗯。”
小刘眉毛抬了一下,没追问,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了全部。
“厨房里有卤牛肉。你明天带便当可以切一点。”
“好。”
手机亮了。
是予安的妈妈。
“吃了没?”
“吃了,今天去了锦溪。”
“锦溪?跟谁去的?”
予安停了一下。以前她会说“跟同事”。今天她说:“跟陈朗。”
“陈朗是谁。”
“一个同事。不,不是同事。”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茶几边上慢慢刮了一下。“是男朋友。”
妈妈那边安静了一拍。然后说:“下次带回来看看。”
予安说:“好。”
挂了电话,她站在厨房里。
手机又亮了一下。
陈朗发了一张照片。锦溪河边,她蹲在石阶上喂鱼。角度不好,脸有点圆,嘴里还塞着海棠糕,正在说“别拍”的时候被抓到的。
她看了两秒。
“不是说你的吗?”
“发给你,也是我的。”
她开心地笑了。
窗外栾树的果荚在夜风里沙沙响。十月底了,秋天还在往前走着。但今天的锦溪,让她在那些事之外,多了一个可以回头看的地方。下次是枫镇——“跟我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