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面馆关了,他的字就没人看到了。”
予安站在修鞋摊前面,看着大爷手里那只补好的鞋。
思绪乱飞:补过的鞋能继续穿,关了的店不能重开了。但字还在。
她说了声谢谢,往公交站走。
回去的公交上她把窗缝里拍的那张菜单照片翻出来,放大了看。毛笔字,每一笔都稳。和那份食谱上的“等汤”是一个人的笔迹。
她忽然想起来,静宜说过做那个方案的人字改在点子上,阿婆说过老顾毛笔字写得好,今天修鞋摊的大爷也说了老顾的字写得好。
她从来没见过老顾,但已经有三个人告诉她老顾的字好。她见过他的字,在档案室的宣纸上,在窗缝里的菜单上。每一笔都认真。不是写给客户看的。是写给一碗面的。
她把照片存进“枫镇大面”备忘录,里面已经有食谱摘要、阿婆的青菜做法、静宜说的“字改在点子上”、大众点评的截图、论坛上那张老照片。今天又多了一张窗缝里拍的菜单。这个备忘已经快撑满一屏了。她翻了一遍,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像在看一个人的档案。
晚上回到出租屋,苏琪在厨房热菜,排骨萝卜汤,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予安靠在灶台边,说今天去了枫镇,找到了老顾的房子。
“门关着,没人住。窗缝里看到墙上贴着一张手写菜单,和那份食谱上一个字迹。”
苏琪拿勺子搅了一下汤。“你大老远跑去就为了看一眼关着的门。”
“也不止。在那边的面馆吃了一碗焖肉面。没有酒酿。”
“什么酒酿。”
“顾老板的食谱里写了,酒酿是点睛。他做的焖肉面白汤里应该放了酒酿。我今天吃的那碗没放。”予安说这不算找线索,但也说不清楚自己在找什么。就是觉得那个人的字不应该只在手机屏幕上看。
“对!还有顾老板的字是为他的面写的!”
苏琪看了她一眼,把火关了,盛了两碗汤端到茶几上。“你该把你们公司的陈朗带去。”
“为什么?”
“他不是做设计的吗?对字肯定有研究。”
予安认同地点点头。
苏琪看着予安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递了一双筷子给予安,自己坐下来喝汤。
予安喝了两口,说了句“这汤也没酒酿,但挺好喝的”。
苏琪嗯了一声,说,“你下次去可以叫上陈朗。”
“对,你说的有道理。”
两个人坐在茶几边喝汤,吃肉,窗外路灯亮了,排骨汤的热气在灯光里慢慢散开。
周末在予安带着苏琪出去逛街吃大餐中过完了。
周一上班,家居品牌的文案改到了第三轮。客户在邮件里写“能不能更接地气一点”,说上一版“围炉煮茶太文艺了,普通家庭谁在家里围炉煮茶”。予安把“围炉煮茶”删掉,打了几个字,“一家人吃饭”,删掉。又打,“一桌人的温度”,删掉。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脑海中浮现出家里的饭桌,她妈手背上沾着面粉,饺子在沸水里浮起来,爸爸话不多一直在夹菜。那张桌子没有那么光洁亮丽,桌角还磕掉了一块漆,但每次坐满了人。
她重新打了一行字: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的桌子,不怕旧,怕空。
看了几秒。不太像自己写的,但也没有改。标成红色发给静宜的时候,小刘路过看了一眼。
“这句不错。”
“是吗。”
“嗯,不太像你写的。”
“那你还说不错。”
“不像不代表不好。”
小刘端着咖啡入座。
下午她从洗手间回来,桌上多了一杯热水。杯底沉着一小撮金黄色的桂花,在热水里慢慢展开,像一小朵一小朵被泡醒的秋天。
她抬头看斜对面。陈朗在修图,没抬头,手很稳,和平时一样。他手边的保温杯开着盖子,里面也泡着桂花,和她这杯一样的。杯口冒着热气,桂花瓣在杯口打转。予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桌上这杯。是他的杯子。他把自己的保温杯盖子盖在了另一个杯子上。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甜的,很淡。
桂花在水里转了一圈,停在杯底。她想起小周临走时说的“他是故意的”。想起他在美食街说“不是每天都能带便当的”。想起周五他在茶水间说“你有个准备”。他把一杯桂花茶放在这里,什么都不说,这是什么意思?
她把杯子捧在手里,又喝了一口。桂花在杯底漂了一下,又沉下去。这杯茶是谁放的她没看到,但也不需要看到。斜对面那个人从来不会说“我给你泡了杯茶”。他只是把杯子放在桌上,盖子盖好,走了。然后她回来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像阿婆多塞的一把葱,像苏琪多煮的一碗银耳汤。不是你要的,但你收到了,就知道不是葱也不是汤的事。
她把杯子放下,继续改文案。桂花茶的甜味还在嘴里,很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