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家应了一声,端着菜下去了。
李敏愣了一下:“不必...”
“怎么不必?”赵衡打断他,笑得眉眼弯弯,一副真心实意为他着想的样子,“等出了赵国,可就吃不到辣了。现在当然要吃个痛快。”
李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不多时,店家端上来一盆红彤彤的炖菜,辣油浮了厚厚一层,光是看着就让人舌根发麻。
“吃吧。”赵衡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得意,还有几分“我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的意味。
李敏低头看着那盆菜,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他的脸几乎是瞬间就红了。
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嘴唇被辣得发红,眼眶里隐隐泛着水光。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把那块肉咽了下去,又夹起第二块。
赵衡看着他吃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还硬撑着不肯放下筷子,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好吃吗?”她问。
“...好吃。”他的声音有些哑。
“那就多吃点。别辜负了我的心意。”赵衡笑声清脆,像是一只银铃。
“公主的心意...”李敏垂下眼,低声重复了一遍,低着头,又夹了一块。
这一块比刚才那块还大。他嚼了两下,猛地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茶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狼狈得很。
赵衡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
那笑声清亮,在嘈杂的大堂里格外分明。李敏抬起头,看见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愣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那盆辣得人眼泪直流的菜。
和亲队伍滞留在了北盘关。
先是等官衙的人鉴定婚书上的印章,一等就是三天。
三日后,消息传回来,印章是真的,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赵衡心想这下该放行了吧,谁知顾峋又说城门年久失修,正在加固,行人车辆一概不得出入,让她再等等。
这一等,又是三天。
六天过去了。第七日,顾峋终于不修城门了,改了口,说关外起了沙尘暴,遮天蔽日,三尺之外都看不清人影,此时出关等于送死。赵衡站在窗前看了看天,灰蒙蒙的,确实不像能赶路的样子。一天又一天,赵衡在北盘关整整十天。
她倒是不无聊。
李敏每日都来,来时手里总带着东西。
有时是一包糖炒栗子,用油纸裹着,还冒着热气,说是街尾老张家的,北盘关独一份。有时是一只竹编的蝈蝈笼,里面关着一只翠绿的蝈蝈,叫起来声音脆生生的,说是在集市上看见,觉得公主会喜欢。有时是一本不知从哪里淘来的旧书,翻开来看,是前朝诗人的诗集,书页泛黄,边角卷起,却保存得完整。
还有一次,他带来一只纸鸢,糊成蝴蝶的形状,翅膀上涂着五颜六色的颜料,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北盘关的孩子们都放这个。”他说,把纸鸢举起来给她看,“等天好了,我陪公主去试试好不好?”
赵衡接过纸鸢,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做工不算精细,竹篾削得厚薄不均,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细,糊纸的浆糊涂得太多,干透之后皱巴巴的,像是赶工出来的东西。可那只蝴蝶的翅膀上,却被人仔仔细细地画上了缠枝莲纹,叶叶相扣,枝枝相连。
民间常说,缠枝莲纹是情人之间才用的图案,寓意缠绵不休,生生世世不分。
一笔一笔,画得很慢,画得很认真。画到最后,大概是觉得太露骨了,又在花瓣上添了几笔,压了压那缠枝的意思,愈发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赵衡盯着那些花纹看了一眼,抬起头问李敏:“你画的?”
“不是。”他说,就是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可惜纸鸢是没有机会放了。
第十日,沙尘暴终于停了。
赵衡推开窗,天不再是灰蒙蒙的,而是一种干干净净的,像被人用水洗过一样的蓝,像一块上好的青金石,打磨得光滑透亮。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明日去向顾峋辞行吧。”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能再拖了。”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今日天气好。”李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听说为了庆祝沙尘暴过去,今晚有个集市,比平日热闹得多,有杂耍,有唱戏的,还有卖各种各样小玩意儿的——”
他顿了顿。
“公主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赵衡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可他的姿势有些僵硬。
“好啊。”
他肩膀的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