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在一旁劝道:“小姐就忍一忍吧,咱们本来也没几件能出席这样场合的衣裳,这还是去年回宫时赵王赏的呢。”她退后两步,仔细端详,眼睛一亮,“不过真的很好看!我家小姐哪里比长公主差了?”
今日的顾峋作为新科状元,自然是宴席的焦点。
他身着一袭墨色锦袍,衣料在灯火流转间隐有暗纹浮动,庄重而不失风仪,长发被一顶黑金发冠高高束起,一丝不乱,更显面容清俊。
眉眼间自带几分疏离,神情却从容温朗,立于人群中央,如寒松立雪,清挺峻拔,令人见之忘俗。
赵衡刚一入场,顾峋的目光便立刻锁定了她,灼灼视线仿佛要在她身上烧出个洞来。
他身旁本就围满了道贺之人,众人见状也纷纷顺着他的目光望过来。
“那就是当街从顾峋帽子上薅下花翎的惠和公主?难怪他看她的眼神跟要杀人似的...”
“何止啊,听说她强迫李司业不成,连人家的官服都扯下来了!”
“真的假的?李司业那般清冷的人,怕不是要气哭了吧?哈哈哈...”
赵衡却似浑然未觉,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的席位,从容斟满一杯清酒。她目光在席间流转片刻,在众人的低呼中径直走向了李蕴之。
李蕴之早已将四周的议论尽收耳中,他心知肚明所谓“强迫”纯属无稽之谈。
后来他问过赵衍卿,所谓私物不过是一卷手稿,而他自己甚至不记得何时遗失过这样东西。他既恼赵衍卿当街胡言,也厌烦众人以讹传讹,但最在意的,终究是长公主那句轻飘飘的“蕴之哥哥也到了该娶亲的年纪了”。
他们之间那样的情分,她怎能如此云淡风轻?
他正心绪烦乱地与同僚敷衍说话,余光蓦地瞥见一道素白身影款款而来。心头刚泛起一丝欣喜,待看清来人是赵衡时,眸光又倏地沉了下去。
“李司业,有事相商,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蕴之抿了抿唇,下意识朝长公主的方向瞥去。触及她探究的目光,他不由后退半步,与赵衡拉开距离:“殿下有事不妨在此直言。”
赵衡见他避如蛇蝎,心下好笑,没想到他比自己这个公主还在乎名声。
见他不愿独处,她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冲他嫣然一笑:“既然如此,待会儿再叙。”
宴至中途,见李蕴之连饮数杯后踉跄离席醒酒,赵衡立即悄然跟上。他不给机会,她却知道今夜有个绝佳的独处时机。
李蕴之在亭台间漫无目的地徘徊,赵衡却未紧随其后,而是径直前往太液池——那个他前世坠湖之处。
她坐在一个暗处的石阶上等着,只等着顾峋前来,那两人发生冲突坠湖。
没过多久,李蕴之果然来了,他在太液池边停了下来,负手站在那边吹风。等了好久也不见顾峋的影子,赵衡心下开始着急,顾峋再不来,李蕴之的几分酒意都快被这冰凉的晚风吹没了,还怎么打得起架?
赵衡正暗自着急,忽闻身后传来低沉人声:“公主就如此爱慕李司业?连个背影都能看得如痴如醉?”
赵衡惊得猛然回头。
顾峋从暗处踱出,月华流淌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映出几分凉薄,审视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你怎么在这里?”她脱口而出。
难道是自己藏身之处不妥,扰了他去找李蕴之打架的路?
“那公主又为什么在这里?”顾峋反问。
赵衡望望他,又望望池边的李蕴之。心想,我在这儿等你们落水呢。
顾峋眸色转深:“你可知李司业早有心仪之人?”
赵衡愈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当然知道啊,李司业心仪的是长公主嘛,可她不是要嫁给你了吗,要不然他能在这里吹冷风?
眼见李司业轻掸衣袍似要离去,她急忙对顾峋说道:“知道啊,长公主嘛。如今你即将与她喜结连理,抱得美人归,我看李司业一副想不开的模样,你不如去劝劝?”
“我与长公主喜结连理?”顾峋一怔,神色渐舒,眼底竟漾开几分期冀,“我给你的信你没收到?”
“收到了。”赵衡斟酌了一番,贴心的将“作弄”美化了一番,说道,“之前我夺你花翎是我不对,你为了哄长公主开心跟我开个小玩笑嘛,我能理解的。”
“玩笑?”顾峋面色彻底沉下,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放屁。”
那边李蕴之已经在往回走了。
赵衡情急之下高喊:“李司业!”
她还没有来得及解释,只见李蕴之瞥见他二人,一改往日温文尔雅的儒雅做派,突然赤红着眼疯了一般冲过来,挥拳直冲顾峋面门。
“你怎敢如此负她?!是因为她对不对?你们竟在此私会!”
李蕴之身体孱弱,唯有一门暗器精妙绝伦,此刻他竟忘了自己的优劣,想要与顾峋肉身相搏。
果然,那虚浮拳风未近顾峋身侧,便被顾峋一抬手震退数步,“噗通”一声跌入太液池中。
赵衡看着轻描淡写的顾峋,顿时傻眼了,这结果怎么跟她想得不一样。
不管了,还是按原计划行事。
她正准备下太液池捞人,却被顾峋拦住了。
赵衡急了:“李司业他身体受不住这冰冷的池水,有什么恩怨等把人救上来再说好不好?”
顾峋从腰间抽出一根细长的软鞭,手腕一抖便将李蕴之卷上岸来。
赵衡暗自心惊,她自认武艺不俗,但自问绝无这般举重若轻的身手,更不用说李蕴之。
可他与李蕴之实力相差如此巨大,前世为何是一起落入湖中的?
顾峋对她说了句什么,夜风呼啸,赵衡未能听清。
“什么?”
“我说...”
眼看着李蕴之面白如纸,气息微弱。
赵衡打断道:“崇德殿最近,快送他去那里!”
顾峋将人背起,唇间微动,夜风掠过他紧抿的嘴角,只余下一丝难以察觉的滞涩,终究还是将那句盘旋在心头的话咽了回去。
那话问出来未免太过幼稚,也太过狼狈,可他方才看着她焦急望向池中的侧影时,他心中又实在是在意得很。
“若我与他一并落水,”他在心底无声地问,“赵衡,你会先救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