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冰冷,一字一句砸在空气里:“你看清楚。虽你不仁,我却不能不义。我已手下留情了,这伤养上几日,不会留疤。”她目光骤厉,语气陡沉,“但你若敢再来,便不止是一道无关紧要的伤口这么简单了。”
李蕴之咬紧后槽牙,强压怒意,声音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没想到惠和公主还有这样一身好武艺。”
再次见到李蕴之,前世盘踞在赵衡心头数十年的阴郁,竟在这一刻悄然散去。
她忽然想开了,不过是个为了赵衍笙便是非不分、有眼无珠之人罢了,不值得她伤心那么久。
他大概早已忘了,他曾是她的救命恩人。
那年火海滔天,是他将她从灼人的烈焰中抱出。年幼的她吓得魂不守舍,只会呆呆地拽住他的衣袖不肯放手。
李蕴之微微皱眉,从怀中抽出一卷手稿递给她,温声道:“念第一句试试。”
她磕磕绊绊地读出声,他忽然笑了起来,眉眼舒展:“还识得字就好,总算没被吓傻了。”
他永远不会知道,他也曾对她那样和颜悦色地笑过。可笑的是,前世自重逢伊始,他对她便只有厌弃与疏离,那卷她珍藏了许久的手稿竟成了她伤风败俗的证据。
李蕴之的目光沉沉落在倒地不起的衍卿身上,似乎正想借题发挥。
赵衡却轻笑一声,语气悠然:“李司业可看清楚了,我并未动手打她,不过是替她松了松筋骨,顺道疏通了一两个穴位罢了。”
赵衍卿瘫倒在地,只有眼神恶狠狠地看向赵衡,她被赵衡轻轻几指点的痛不欲生,表面上不留半分痕迹,真是有苦说不出。
“更何况...我就算真打了她又如何?她当众毁我名节,难道不该付出代价吗?”赵衡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恶意的浅笑,目光毫不避讳地将李蕴之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才慢悠悠地开口,“不过她说得倒也不假,我确实心仪李司业已久。”
“你!”李蕴之顿时气得耳根通红,话都噎在喉间。
赵衡却故意又凑近一步,几乎贴着他耳边,声音轻佻又带着几分戏谑:“若是你肯娶我,我倒是可以考虑成全了长公主和那位状元郎。”
她轻笑一声,呵气如兰,“如何?”
李蕴之来佛堂是奉赵王之命解除赵衡的禁闭。眼下双方都有无理之处,那两位公主再气,也拿赵衡没什么办法,在李蕴之的劝说下,各自打道回府。
李蕴之半年前刚刚从平南回到宫中,赵王子嗣繁茂,大些的宫殿住满了,只能矮子里拔将军,挑了个不漏雨的清台小筑住着。她前世觉得很不称心,不论是去太学还是去请安都要走很远的路,但如今却觉得这偏安一隅的小角落格外的清净。
一个守在门口的身影看见她,欢欢喜喜地冲了过来:“小姐...公主!”
赵衡看见那个活泼的身影,眼眶一酸,忍不住落下泪来,一把抱住了她。
桃花自幼与她在平南一同长大,名义上是主仆,情分却更似姐妹。
后来有一次,她因过错受罚。几个宫人惯爱作弄人,骗桃花说她已被盛怒之下的赵王活活打死。甚至有人特地用猪血做了一件血迹斑斑的衣裳,告诉桃花找个地方安葬了她。
这谎言其实漏洞百出,经不起推敲。
可桃花信了,她抱着那件血衣转身就奔向了滔滔岷江。
江水向南,流过平南。她是要带她回家。
后来赵衡得知此事,第一次不再掩饰自己身负武艺。她取出尘封多年的长鞭,鞭风凌厉,哀嚎四起,将那日欺辱桃花的宫人打得血肉模糊、奄奄一息。
而那个递上血衣的宫女,是赵衍卿宫中的人。
赵衡径直闯入了赵衍卿的宫殿要人。
赵衍卿听明来意,竟抚掌大笑,仿佛听了一出绝妙的好戏。
她毫不犹豫,当即令人将那名面如死灰的宫女拖出,就在庭中当场杖毙。棍棒重重落下,血肉飞溅,哀鸣戛然而止。赵衍卿掸了掸衣袍,眉眼间尽是漠然与嘲弄,仿佛只是随手碾死了一只蝼蚁。
“满意了?”
赵衡站在原地,满腔的怒火与悲愤还凝在手中长鞭之上,却突然感到一阵无力。她满腔悲愤仿佛狠狠砸进了空虚的棉花里,无声无息,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如今桃花带着生机的模样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她心中那块空缺了许久的地方,被这失而复得的温暖填得满满当当。
桃花神神秘秘地掩上门,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压低声音道:“小姐,这是前日夜里有人放在窗下的。”
赵衡接过,只见素白的信封上,写着一个清瘦孤峭的“顾”字。
她恍惚记起,前世似乎的确收到过这样一封信。可那时,她的手连带一颗心都被李蕴之伤得鲜血淋漓,浑浑噩噩将这封信随手一丢,再不曾想起。
她展开信纸,目光如电,迅速扫过那几行字。
她的脸色沉了下来,眸底像是结了一层寒冰,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一个李蕴之还不够,如今竟又冒出一个顾峋来?
赵衍卿的裙下之臣,怎么如同阴沟里的老鼠一般,既多得令人心烦,又那般甩不脱、驱不散,无孔不入地惹人厌弃?
桃花在一旁觑着她骤然冷冽的侧脸,心头惴惴,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小姐...信上说了什么?”
赵衡没说话,只将那张轻飘飘的信纸直接递到了桃花面前。
桃花捏住信纸,定睛看去,只见上面写着:
“花翎之事乃急从权之举,绝非有意损及公主清誉。顾某真心求娶,望公主垂怜,可否于琼林宴当日以绿衣为约?某必当趋前,亲谢罪愆,并陈衷曲。”
字字尽显深情,可这落款之人...
“这不是赵王给长公主定下的那个未婚夫婿吗?”桃花拧眉,“他何时见过小姐,怎会对小姐...”
“嗤——”赵衡一声冷笑,指尖弹了弹那页信纸,“这样的鬼话你也信?不知他们这回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桃花垂眸,纸上墨迹淋漓,言辞恳切,倒真像是有几分真心。她忍不住小声嘀咕:“说不定是像话本里写的那样呢,状元游街,惊鸿一瞥,与咱们公主一见倾心...”
顾峋...
他自然不会知道。
他数日前与赵衍笙在隐秘处私会的情景,那般眉眼低垂、专注深情的模样,恰好一丝不落地全叫赵衡看了去。
不过短短几日,竟又能写出这样一封情深意重的信送来。
真是可笑至极!
赵衡原本因他前世独守孤城的气节而对他心存三分敬意,没想到内里也不过是个周旋于权贵公主之间,玩弄这等拙劣伎俩的俗物。
瞬间那点惺惺相惜烟消云散,只余下难以言喻的失望与厌弃。
转眼看见桃花眼中竟还带着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冀,想起她前世便是因轻信他人而香消玉殒。赵衡心下一紧,伸手扳过小丫鬟的肩膀,迫使她看向自己,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小桃花,听话。闲来无事时,少看些那些误人子弟的话本子,多读些兵法国策、史籍农桑,哪怕学学算账管家呢,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