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秦国的斗兽场，有一头百战百胜的狮子。”赵衡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换狮子，让他们和狮子打。生死各安天命。赢了，放他们一条生路。输了——”

她看了一眼那几个遍体鳞伤的侍卫，顿了顿。

“输了，输了也有趣得多，不是吗？”

秦王看着她，目光幽深，像是在掂量她这番话的分量。

“大王不是已经赢了嘛。”赵衡撇了撇嘴，语气软了几分：“我在赵国，还从未见过狮子呢。”

秦王盯着她看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不深不浅，不知道是真的觉得有趣，还是觉得她有趣。

“好啊。”他说。

他朝场边走来，一跃坐到了赵衡身边的位置上，手肘撑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兴致盎然。

“放狮子。”

场内的欢呼声几乎要把天掀翻。

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等着狮子出场。

“刚刚是你说的，我赢了他们。”

云焕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说到这儿停住了，目光落在赵衡脸上，没有往下说。

赵衡明白他的意思。

他其实问的不是赢了那几个侍卫，他还记得她昨天的话，他想问这样算不算赢了她的心？

赵衡歪过头笑眯眯地看着他，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算啊。我说算，你就相信了吗？”

云焕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赵衡没有给他发作的机会。她突然伸手，拉过了他的手。

“这道伤是怎么回事？”

方才他与侍卫的比试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场中央那几个遍体鳞伤的侍卫身上。看台上数万双眼睛追随着他的剑锋，每一次寒光闪过，便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所有人都在感叹秦王的剑法深不可测，招招致命，片叶不沾身。

没有人注意到他握剑的手，他剑柄上有一丝可疑的红色痕迹。

赵衡注意到了。

等他走到她身边坐下，她目光飞快地扫过他的掌心。她肯定了方才的猜想。

赵衡拉过他的手，将他的掌心朝上放在自己膝上。那道伤口横贯手掌，将纹路一分为二，生生截成了断掌。切口圆润，不像被利器所伤，更像是被一个并不锋利的东西硬割出来的。奇怪的是，那伤口看上去已经很久了，边缘却始终没有愈合，像是有人反复将它撕开，不让它长好。今日用剑时，伤口又被撕裂了，新鲜的血液混着旧痂，糊了满手。

可云焕似乎不觉得疼。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血淋淋的掌心，黑眸飞快地闪了一下，声音隐隐带着几分刻意：“这个不是今日伤的。”

“我看得出来。”赵衡没有抬头。

她对着那道伤口轻轻吹了一口气。温热的，柔软的，像是一阵风拂过冰面。云焕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想要缩回去，却被赵衡握住了手腕。

“别动。”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肯上药的孩子。

她向旁边的侍从要来金疮药，拔开瓶塞，用指尖挑了一点，一点一点地涂在那道伤口上。

“三天之内，不要沾水，不要用这只手提重物。”赵衡把药瓶盖上，放回侍从手里，抬起头看着他，叹了口气，“你想赢得一个人的心，不是这样做的。”

她顿了顿。

“我教你怎么赢我，好不好？”

云焕没有说话。

场中央的铁栅栏缓缓升起。

那头狮子走了出来。

赵衡的呼吸停了一瞬，果然是她认得的那头狮子，从西域运来，体型比人还高，一身金黄色的鬃毛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它迈着缓慢沉重的步伐走进场中，金色的眼睛扫过看台上黑压压的人群，尾巴一下一下地甩着，不紧不慢。

她似乎还能听见它扑过来时的风声，记得它张开嘴时那股腐肉的腥臭，记得它的爪子拍在她肩上时那种骨头碎裂的剧痛。

冷不丁看见那头狮子对着看台这边怒吼了一声，赵衡的身子止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场中央，那头狮子金色的眼睛冷冷地扫过面前那几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尾巴突然停止了甩动，下一秒，它猛地扑了出去。

那几个侍卫此刻只是勉力支撑地站着，实则早已油尽灯枯，浑身是伤，连走路都困难，更别说迎战一头被饥饿驱使的猛兽。他们被扑倒在地，只能用仅剩的力气举起手臂护住头脸，绝望地往场边爬去，可场边的铁栅栏高高立着，根本没有退路。

赵衡不自觉地往云焕身边缩了一下，没想到发簪的流苏穗子不偏不倚缠上了云焕的头发。

“哎——”她低呼一声，伸手去拨，发簪越缠越紧，他的头发和她的头发搅在一起，越拨越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