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像武将那样有刀剑傍身,可以凭军功挺直了腰杆说话,文臣的身段是软的,腰弯得快、转身也快,早就习惯了随波逐流、顺风倒戈。
而且文臣大多怕死,苏瑾掌权多年,杀伐决断,他们心中一直很敬畏这位三军大都督,更何况两万燕军进城时的轰鸣脚步声还回荡在他们心中。
因此这些日子对天子和太后的讨伐更多了,奏折一摞摞地递上来,像潮水一样涌进苏瑾的书房,一份比一份措辞严厉、慷慨激昂。
今日参太后“牝鸡司晨”,明日参天子“任用奸佞”,后日又将两人在位期间的种种行径翻出来逐条罗列,从勾结外敌到诛杀忠良,洋洋洒洒数千言,恨不得将这两人钉在史书上,成为万世唾骂的昏君与妖后。
苏瑾翻开着这些奏折,只觉身心愉悦,看到几个写得特别好的,他还带回府中让洛乔也看看。
洛乔看得咯咯直笑。
她手中拿着的这本奏折的作者文笔实在毒辣,骂刘阜和陈太后的话一句比一句刁钻,偏又句句在理,看得人忍不住哈哈大笑。
她指着其中一段念给苏瑾听:“你听这句——‘太后曰‘可’,陛下曰‘是’,臣再追究细问,太后便曰“是”,陛下便曰“可”,齐国之朝政,区区“可是”二字矣!’”
她笑得弯下了腰,半靠在桌沿上微微颤抖,手还指着那本奏折说,“我真的不行了,这人也太有才了吧,他能不能来给我写小说,这奏折可比那些无趣的小说有意思多了。”
她靠看小说打发时间,但现在市面上能买到的小说写得都越来越不好看了,更吓人的是,竟然有人以她和苏瑾为男女主写了一本小说。
苏瑾特意买回来给她看,洛乔一看就发现了其中的不对劲之处。
那个“出生异象,家住莞城”的女主不就是她吗,“前朝宗室,手握大权”的男主说的不就是苏瑾吗?
她压根看不下去这本书,苏瑾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听说后来还给钱褒奖了这本书的作者,弄得那个书生现在是卯足了劲以她和苏瑾为原型写小说。
她说这话时,苏瑾就坐在她对面,手里还端着茶盏。
看着洛乔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他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这又有何难,你一声令下,只怕此人便立刻上赶着来了,况且他是大兴年间的状元,文笔胜过那些街头书生千百倍。”
洛乔被“状元”这两个字惊到了,出于对这种顶级读书人的尊重,她赶忙回绝了:“那还是算了,状元怎么能来写这种打发时间的志怪小说,还是让他继续留在朝堂上为齐国效力吧!”
开玩笑呢,人家可是状元,她何德何能能让状元专门给她写话本子看。
苏瑾见她拒绝,倒也没有再劝,只是微微一笑,安静地喝了一口茶。
一个月后,早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的洛乔在发现床头多了几本特别好看的小说后十分惊喜。
她问苏瑾:“是你给我买的吗?这几本小说写得比以前的好多了!”
她哗啦啦翻着书页,发现这本书不但题材新颖,文笔生动流畅,连字都比从前那些人写得好看多了。
看这满页的簪花小楷,看来写这本小说的书生学问水平还挺高的!
苏瑾不语,只微微一笑。
齐国朝堂之上,为登基埋下铺垫的造势还在继续着。
有臣子开始在议事中引用“天命所归”这样意义昭然若揭的话,然而却无一人提醒他,这词用在一介臣子身上不对。
有人悄悄给洛乔送来超乎品阶的贵重礼物,其中有些甚至一看就是从宫里出来的珍宝,连等闲妃子都不可用的。
一些人开始称呼苏瑾为“陛下”,当着苏瑾的面说出口之后又连忙改口,做出一副失言的惶恐模样。
苏瑾从没有当面纠正过这些人,也没有让洛乔退回那些礼物,在外人看来,这就是大都督本人的一种默认和肯定,因此从这之后,诸番僭越之事此起彼伏。
直到仲夏的某天,一位德高望重的两朝老臣在家中写了一封奏章,他没有递到朝堂,而是亲自送到了苏瑾的府上。
奏章里写道:“国不可一日无君。今少帝失德,天命已去,百姓苦其久矣,惟都督承先帝之托,秉社稷之重,当顺天应人,早正大位。”
苏瑾看完之后,没有退回去,也没有收起来。
他只让人给那位老臣回了一句话:“先生所言,瑾已知悉。”
这件事本是私密,不知为何被传播了出去,齐宫朝堂议论纷纷,臣子们均上书要求天子退位,迎大都督登基。
在这样的氛围下,天子不得不发布了一道禅位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