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沉默地转了个方向,往来时的方向走。
既然答应了和离,苏瑾便从了洛乔的心愿,趁还未走远,直接将她送回宛城。
此处在宛城与齐国南境的边界,西为郑国,北为燕国,离宛城有一百五十里,离南台则只有一百里。
齐军纪律严明,没有人好奇为什么忽然要返回。
这支两千人的队伍走在蜿蜒曲折的山路间,不时注意着头顶两侧的山崖。
此处山壁陡峭,实在是个适合偷袭的地点。
车厢内,苏瑾和洛乔俱沉默着。
也无甚好说的了,两人只待回到宛城,签下和离书,从此便再无瓜葛。
洛乔得偿所愿,心里却丝毫不觉得解脱。
相反,她的心在苏瑾说出那句同意离婚之后,直直地坠了下去。
世界忽然变得空空荡荡的,好似整个人都被抽空了。
洛乔不再哭泣,只茫然地盯着自己眼前不断晃动的车厢。
苏瑾答应两人和离了。
这不是她一直以来想要的吗,她自由了,可以回宛城了,再也不用待在那个陌生的国家、陌生的城池。
再也不会见到身旁的这个人。
这不都是她想要的吗?
山风又刮了进来,洛乔脸上残存的泪痕被吹得发凉,她轻轻打了个哆嗦。
一块手帕被递了过来:“擦擦吧。”
苏瑾语气平淡,面无表情。
洛乔看着那帕子上的素纹,眼中一热。
这是那天去海边时,苏瑾给她擦手用的那块,他竟然还留着。
她缓缓接过帕子,迟钝地擦去脸上的泪痕。
苏瑾手中一空,他几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两人又是沉默。
擦干净泪痕后,洛乔攥着这块脏了的帕子,不知道要不要还给苏瑾。
她尚在犹豫,苏瑾却主动向她伸手,只眼睛不看她,直视着前方。
洛乔赶忙将帕子放上去。
只见苏瑾利落地收回手,将帕子随意塞进自己袖中。
洛乔后知后觉地因他这番动作感到些甜蜜,即便答应了和离,他也还是关心自己。
苏瑾却有些烦躁,他本不该再理洛乔,甚至都不该和她乘同一辆马车。
刚刚是他一时鬼迷心窍了。
苏瑾抬手掀开车帘,动作稍显急躁。
他的视线看向窗外,风顺着车窗灌进来,吹的两人身上的衣袍哗哗作响。
不对劲。
山风为何忽然如此猛烈?
苏瑾轻皱眉头,他抬眼看向头顶山崖之间的那一线天色。
已然乌云密布,想来是要下大雨了。
他又扫向四周地势。
不好,此处山势陡峭,若是大雨,极易发山洪。
显然马车外的齐军都意识到了这点,他们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行进的速度,脚步声稍显杂乱。
苏瑾眉头皱得更紧,刚想唤人传话让士卒们重新整兵。
一只利箭“嗖——”地从斜上方射下来,力道大到那闪着暗光的箭簇直接插入车厢中。
“轰隆——”
天际骤然响起一声雷鸣。
苏瑾迅速躲开,同时将洛乔紧紧抱入怀中。
外面顿时乱了起来。
“有埋伏——”
“保护都督——”
“在上面——他们在上面——”
森然箭雨以电闪雷鸣为背景,遮天蔽日地射下来。
车厢内的洛乔不断听到周围传来被射中的惨叫声,她躲在苏瑾的怀中瑟瑟发抖。
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又被偷袭了?
苏瑾面色冷峻,他仔细倾听着外间传来的声音,敏锐地发现这次偷袭和以往都不一样。
箭声几乎就未停过,可见暗中埋伏的敌军数量之多,他只带了两千人,又被困在这狭窄险峻的峡谷之间,几乎毫无应对之意。
汐落的声音在车厢旁响起:“都督——是否还要用火矢——”
话音刚落,倾盆大雨骤然落下。
苏瑾猝然阖眼。
天欲亡我也。
雨声夹杂着箭簇入肉的闷声、人体倒下的声音,以及四处慌乱痛苦的惨叫声。
怀中温热的身子在不断颤抖着。
苏瑾心中涌上一丝绝望,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一定要冷静。
他紧紧抱着洛乔,大声让外面的汐落传话:“让所有人贴紧山壁找掩护——”
“是!”
“贴近山壁找掩护——”
“都督——”
“救命——”
苏瑾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马车里了,战况危急,他必须得出去主持大局。
他快速地解下身上系的一块玉佩塞进洛乔手中,语气急促:“乔乔,你听好,等下我会让人护着马车突围,突围之后你不要停,直接回宛城寻你父亲,中途不要下车,知道了吗?”